护卫舰会议室不大,条形桌占了大半地方。
舷窗外,探照灯扫过海面,亮斑一块接着一块,随着船身晃动。
戴国安把文件摊开,手掌压住被海风掀起的页角,抬眼看向桌边几个人。
“到了岛上,按三件事办。谁也别自作主张,把调查范围往外伸。”
他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确认纤维来源的真实性和可持续性。也就是说,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反复种出来。”
第二根手指跟着抬了起来。
“第二,评估这个军嫂本人的种植能力,还有她愿不愿意合作。”
第三根手指落下时,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第三,前两条要是都能过关,就在现场敲定初步合作框架,不拖到回京城再议。”
马建国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手指,没等他说完,便接了话。
“我还得看一眼她那个后院。四十平方米的地,一年两百斤棉花,换成纤维能装备多少人,光听报告算不准。”
“你先别把人头算进去。”
钱宗衡坐在桌子最里面,老花镜挂在鼻梁上,面前摊着那份未知生物酶的数据。
那张纸已经被他翻了好几遍,正面看完看背面,背面看完又翻回来,纸角都被磨软了。
“棉花只是表面。真正要查的,是那片土壤能不能复制。”
钱宗衡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纤维里那种未知酶,暂时排除了人为添加。它可能来自土壤,也可能和植物自身代谢有关。到了岛上,我先采土样,这件事比估算产量更要紧。”
马建国侧过脸,朝他看去。
“钱老,棉花重要,还是泥巴重要?”
“土壤要是能弄明白,棉花就解决了一半。”
戴国安没接这句,视线落到桌子最末端。
丁锐从会议开始就没出声。
“安保方面,准备得怎么样了?”
丁锐从座位上欠了欠身子。
“我联系过海岛驻军连长孙卫国。考察团抵达前,他会先把姜黎家周边排查一遍,动静不能让她察觉。”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
“名义是大院基础设施维护。后勤处已经打过招呼,孙卫国提前两天进场,借着修排水沟,把她家后院周边走一遍,看看有没有异常人员或设备。”
戴国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马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嘀咕道:“一个种菜的军嫂家门口,居然要布哨。我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
“习惯就好了。”
丁锐合上笔记本,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上午,姜黎家后院外侧的排水沟开了工。
孙卫国带着四个兵,穿着后勤处的工装,扛着铁锹和pVc管子,在巷道里挖了一上午。
沟渠比旁边几家的深了一截,接口也重新抹过防水胶。
姜黎端着水来回送了两趟,没看出异样,还站在沟边和孙卫国聊了几句。
“连长,我这儿以前排水挺好的,怎么突然来修了?”
孙卫国弯腰扶住管子,头也没抬。
“上头统一安排的维护,嫂子就别操心了。”
“哦,那你们辛苦了。”
姜黎应了一声,转身回院里晒棉花。
她手上的活没停,也就把这事放到了一边。
沈曼婷站在自家二楼窗边,看了几个兵一上午。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奇怪,等孙卫国也一直守在旁边,她手里的窗帘迟迟没有放下。
大院里住着二十几户军属,去年修排水沟时,家家户户门口都走过一遍。
怎么不到一年又来修?
还要连长亲自盯着?
她把窗帘拉严,坐到床边,手指来回搓着睡衣袖口,拽出了一小截线头。
下午三点,孙卫国收工,刚从巷子出来,碰上了张嫂。
张嫂笑呵呵的递了根黄瓜过去。
“连长,辛苦啦,吃根黄瓜,黎子家种的,甜的很。”
孙卫国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慢慢嚼了两下。
“嫂子,这黄瓜什么品种?”
“不知道,你问黎子去。”
孙卫国又咬了一口,嚼完没说话。
剩下半根被他塞进了衣兜,他招呼几个兵,继续往大院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姜黎家后院的矮墙。
丝瓜藤爬过墙头,叶子底下露出一片棉絮,旁边那丛花也越长越开。
孙卫国收回视线,上了车。
傍晚,沈曼婷在巷口碰见隔壁刘嫂。
“刘嫂,你知道今天几个兵来姜黎家修什么吗?”
刘嫂拎着一袋米从供销社回来,脚步停了停。
“好像是修排水沟,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去年不是刚修过吗?”
“可能是上面临时加固。”刘嫂朝姜黎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再接话。
沈曼婷也没接话。
她转身回家,站在厨房里洗菜。
白菜叶被她一片片撕碎,等刘嫂走远,她擦了擦手,拿笔记下孙卫国的车牌。
姜黎那个乡下来的丫头,身边最近的动静越来越不对。
出了什么事,她得找个人问问。
夜里十一点,海面上的灯光划开一长道亮线。
钱宗衡还没睡,靠在铺位上翻那张酶数据。
床头灯亮了又暗,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折痕。
隔壁舱室里,马建国同样没有睡。
他盯着测算报告上的每年两千个兵,看完一遍,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丁锐的舱室灯最早熄灭。
可他睁着眼,没有睡意。
姜黎档案上的三个半月空白,反复出现在他脑子里。
那段经历没有解释,偏偏让人怎么都放不下。
值班员在航行日志上写下最后一行。
清晨六点半,护卫舰靠上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