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推开后院那扇竹篱笆门,回头叮嘱了一句。
“脚底下当心,鸡刚拉过。”
钱宗衡低头一看,左脚离那坨东西只差半寸,脚忙往旁边挪,怀里的皮箱也跟着撞向门框。
马建国跟在后头,嘴角动了动,硬是把笑声咽了回去。
院子不大,靠墙那排丝瓜藤底下,菜畦码得整整齐齐,再往里走几步,就是棉花地。
钱宗衡的步子慢了下来。
棉花一棵挨着一棵,已经长到齐腰高,秆子比普通棉花粗了一圈,枝杈上挂满棉桃,吐絮的挤在一处,沉得枝头都弯了下去。
“这就是档案里登记的四十平米?”
马建国扭头看丁锐。
丁锐翻开笔记本,“赵铁军报上来的数,是四十平米。”
“院里是四十来平。”姜黎接过话头,抬手往后墙一指,“那边还有,墙豁口过去那片坡,去年冬天闲着时开出来的,也种上了。”
几个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后墙塌了半截,豁口外头是一面朝阳的缓坡,坡上全是棉花,一垄一垄排下去,排到坡底那棵老榕树跟前才停。
“嫂子,这得多大?”马建国嗓门有点发紧。
“两亩多吧,我没细量。”姜黎挠挠脸,那道灰印子被她挠的更花了,“一个人种,可把我累的够呛。”
“两亩多。”
“对啊,咋了?”
“没咋。”马建国干笑一声,“挺好,挺能干。”
丁锐低头看了看四十平米那行字,在后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钱宗衡没心思听他们说话。
他已经走进棉花垄里,皮箱往地上一搁,人蹲下来,伸手托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棉桃。
棉桃比鸡蛋还大一圈,壳子硬邦邦的,捏着厚实。
他挨个数这棵上挂的,数到第九个,发现枝头底下还藏着两个小的。
十一个。
普通棉花一棵能挂五六个,就算高产了。
他又换了两棵,分别数出九个和十个。
“钱老,您数啥呢?”姜黎跟过来,弯腰瞅了瞅,“这棵结的多,靠墙那几棵少点,晒不着太阳。”
钱宗衡没吭声,扒开一个裂了口的棉桃,捻出一缕棉絮,放在指肚上搓了两下。
滑,韧,拽一下还有股往回缩的劲儿。
这种手感他太熟了。
实验室里那几截灰扑扑的纤维,他拿镊子夹过,戴着手套捏过,也送进机器里拉过,眼前这缕棉絮却和它们一模一样。
钱宗衡抬起头看姜黎。
姜黎被他看的发毛,往后缩了缩脖子,“钱老,我这棉花……有毛病?”
“没毛病。”他把那缕棉絮夹进笔记本,合上,“姜黎同志,你这棉花,平时都是怎么种的?”
“就那么种呗。”姜黎掰着手指头数,“开春下种,出苗了间苗,长高了打杈,三天浇一回水,虫子来了我就拿手捏,捏完洗手。”
“没打过农药?”
“打那玩意儿干啥,费钱,还熏的慌。”
“施的什么肥?”
“鸡粪,草木灰,烂菜叶子沤一沤,就这些。”
钱宗衡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件件都普通,普通的和村口老农种地没什么区别。
可种出来的东西,已经把他二十年的研究远远甩在了后头。
他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往上蹿。
马建国也在旁边蹲了下来。
他不懂棉花,但他懂算数。
“嫂子,你这地,一亩能收多少斤絮?”
“没称过,反正去年那一茬,装了好几麻袋。”
马建国嘴唇动了两下,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点。
一亩地的株数,一株的棉桃,一个棉桃的絮,絮纺成线能出多少……
数到第七下,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老钱。”
“嗯。”
“要是这两亩地的纤维全能转成防弹材料。”马建国咽了口唾沫,嗓子干的发涩,“够装备一个营。”
他说的轻,轻的生怕惊着谁。
钱宗衡扭头瞪他,“你小点声。”
“我已经够小声了。”
“那就再小点。”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蹲在棉花地里,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活脱脱两个半夜偷瓜的。
戴国安站在地头,始终没有插话。
他没看棉花,他在看姜黎。
那姑娘正蹲在垄沟边上,跟一根狗尾巴草较劲,揪住草茎往上一薅,连根带泥拽出来,在鞋帮上磕了磕土,随手一扔,又去揪下一根。
身后两个国家级专家已经快被这片棉花吓出心脏病,她却还在拔草。
戴国安当了三十多年兵,谈判桌上那些城府深的人在他跟前演过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姑娘没演。
她是真没把这片地当回事。
戴国安把手背到身后,指头一根一根攥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姜黎拔完一垄,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回头,看见丁锐蹲在地另一头,手里捏着个小玻璃瓶,正往里头装土。
“哎,你在干啥?”
丁锐手上没停,拧好瓶盖揣进兜里,站起身,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看看您家的土质好不好。”
姜黎乐了。
“就普通的土嘛,这有啥好看的。”她拿脚尖碾了碾地,土松的一碾一个坑,“不过我经常翻,翻多了就松了,你们城里人没种过地吧?”
“没种过。”
“怪不得。”
姜黎拍拍手上的泥,一脸你们城里人真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钱宗衡蹲在地里听完,眼皮跟着抽了一下。
普通的土,普通的种法。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遍,越想越不对劲。
说出去谁信?
反正他不信。
他低头看手边那棵棉花,秆子底部挨着地皮的地方,透着一层说不上来的光泽,泛着一层薄蜡的光亮,又不完全对。
搞了一辈子材料的直觉告诉他,问题不光在棉花上。
“各位,棉花就这些了。”姜黎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往院子另一头指,“后面还有菜地,要不要看看?黄瓜刚结了一茬,可甜了。”
马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戴国安的胳膊才没栽倒。
钱宗衡提起皮箱,落在最后往菜地走。
经过墙角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一抹颜色。
淡紫色。
一大丛开的正盛的花,铺在菜地边上,叶子油绿油绿的,根茎上爬着一道道紫红的纹路,风一吹,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钱宗衡的脚步放慢了。
他站在墙角,手还提着那只皮箱,目光落在花丛上,半天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