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摘了半篮子黄瓜,回头才发现钱宗衡没跟过来,还蹲在墙角花旁边。
马建国捧着根黄瓜,啃的嘎嘣作响,含含糊糊的问这是什么品种。姜黎说是集市上买的种子,他偏说不可能。
“种子摊又不会长腿,您不信回头赶集自己问去。”
她拎着篮子走过去。钱宗衡已经把皮箱放在脚边,正托着叶子来回翻看。
叶片厚,表面长着绒毛,背面的叶脉紫红,主脉旁分出九道侧脉,排的规规整整。
他又在根茎上按了一下,茎秆立刻陷下去一个坑。手指一松,凹痕竟一点点顶了回来。
“姜黎同志,这花平时也浇水?”
“想起来就浇,顾不上也没事,它比我种的菜省心。”
钱宗衡拨开底下的叶子,姜黎也凑过去瞧了一眼。旁边菜畦还湿着,花底下的土却已经干的发白。
“我年轻时跟植物所的同学去过云贵,见过一种草药,叶脉跟这个差不多。”
“那您认得?”
“那种只有巴掌大,你这个我还得再看看。”
姜黎看着他把叶子放回去,又摸出笔记本和红笔对着叶脉画了起来,便站在旁边等着。
九道脉络画完,旁边又添了个红圈。笔尖沿着圈描了两遍,纸上压出一道粗痕。
眼看他换个位置还要蹲,鞋尖快挨上新冒的嫩芽,姜黎赶紧招呼了一声。
“钱老,那个草别踩啊。”
钱宗衡挪开鞋把本子合上。姜黎这才指了指花丛边上的空地,继续往下说。
“长的好看的很,我准备留着。不过要是碍事我就拔了,占我搭豆角架的地方,我都愁好几天了。”
“拔了做什么?”
这话接的太快,姜黎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把本子揣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好看,挺好看的,留着吧。”
“您也觉得好看?”姜黎乐了,“张嫂也夸它好看,可我这豆角总得找地方种。”
钱宗衡往旁边看了一圈,抬手指向篱笆边。那里堆着她前几天找来的竹竿。
“架子往那边挪挪,草留着千万别拔。”
姜黎多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确实怪。看棉花要数半天棉桃,看见野草还要替她安排豆角架。
八成是在城里实验室憋坏了,见什么都新鲜。
马建国嘴里嚼着黄瓜凑了过来。
“老钱,看啥呢?”
“看花。”
“花有啥好看的?”
“你一个搞装备的,懂什么叫审美?”
马建国被噎了一下,嚼黄瓜都慢了半拍。
“行,你审你的。”
钱宗衡提起皮箱往棉花地那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墙角。姜黎顺手将篮子换到另一边。
一行人转回棉花地。戴国安在地头站定,等人到齐才朝她开口。
丁锐在后头翻开笔记本,拔下钢笔帽。姜黎看了看这阵势,也跟着站直了。
“您问。”
“这些棉花都是你自己种的?”
“对啊,就我一个,淮舟不在家也没人搭把手。”
“留种也是你自己做的?”
“嗯,挑出来另外收着。”
戴国安点点头,等丁锐记完才继续问。
“种子从哪来的?”
姜黎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旁边啃黄瓜的声音也停了,几个人全等着她往下说。
“种子是我自己培育的。就是普通棉花,挑着改了一下。”
钱宗衡摘下眼镜,镜腿在手里攥了半天,又把刚才那几个字问了一遍。
“你说,改良了一下?”
“对啊,原先结的少,我就挑着种。”
“一个棉花品种从立项到定型,往往要八年十年。改个抗病性也得一季一季的试。”
姜黎握紧了篮子提手。
种棉花还要立项?她从前可没听谁说过这个规矩。
戴国安看向钱宗衡,等了一会儿,眼镜仍握在钱老手里,迟迟没有戴回去。
马建国手里的半根黄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进垄沟。
“嫂子,你自己改良的?”他顾不上半根黄瓜,“改了多少茬?”
“啊?”
“我是说,你咋改良的?”
姜黎心里咯噔一下。
总不能告诉他们,是图鉴合出来的吧?这话说出口,人家多半会以为她脑子烧坏了,得送卫生所去。
“挑挑种子嘛,没什么复杂的。”她含糊的比划着,“每回收的时候挑棉桃最大的几棵,种子单留着下回再种,再挑,挑着挑着就好了,村里老人都这么干。”
“挑着挑着就好了。”
马建国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扭头问。
“老钱,你们育种是这么干的吗?”
钱宗衡没理他,把眼镜戴回去又伸手按了按上衣口袋。姜黎差点以为他要掏药。
“老马,别问了。”戴国安开了口,“再问下去,钱老今晚上睡不着。”
“我已经睡不着了。”
戴国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朝丁锐点了下头。丁锐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合上笔记本。
“好,我知道了。”戴国安的语气缓了些,“姜黎同志,家里还有没有存着别的棉花?”
“有啊。”姜黎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库房里还堆着上个月收的一大堆,你们要看不?”
“要看。”
“那走吧,就在灶房后头。”
姜黎拎着篮子在前头带路,想起那几个占地方的袋子,顺口跟他们商量起来。
“正好你们是城里来的懂得多,帮我参谋参谋,一大堆东西咋处理才划算。”
她推开柴房旧木门,门轴拖着声响吱呀了一下。
角落里,棉花袋子摞了半人高。
最上面那袋的封口处放着一盒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