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包间的门是磨砂的。
从里面看出去,走廊上的灯像隔着一层雾,晕成一团一团暖黄的光。苏晚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把围裙的边角都攥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了进去。
屋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一股混着檀香和廉价香皂的味道扑上来。客人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正戴着耳机打电话,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水盆。
苏晚站着没动。
她不知道是该先说话,还是先做事,还是先等他电话打完。店里老技师交代的那一整套话,到嘴边全成一个空壳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客人在谈一批货,数字一串一串地往外蹦,语气很硬,像是吵架。
苏晚慢慢蹲下去,把水盆端到脚边,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有点烫。她想去调,又不敢动,怕惊了客人。就那么僵着。
电话打了差不多五分钟。
最后客人摘下耳机,把脚泡进水里,了一声。
怎么这么烫。
苏晚的脑子了一下。
对……对不起,我马上——
算了。客人摆摆手,闭上眼,往沙发上一靠,烫就烫吧。按你的。
那一天的钟,是苏晚在这个店里的第一个钟。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只记得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急,指节磨得发疼,等客人起身的时候,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扶住墙。
客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她想象中的东西。没有轻慢,没有打量。他只是看了看她的手——那双泡得发白、指腹通红的手。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她忽然觉得,这一行的规矩,跟她来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来之前,她以为最难过的是别的。现在她明白了,最先要忍住的,是这双手。
***
兰姐是在收工时把她叫住的。
兰姐四十出头,烫着一头大波浪,眼角有细细的纹,走路带风。整个店里的技师,没有不怕她的,也没有不靠她的。
晚晚。兰姐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你今天,丢钟了没有。
苏晚愣了一下,摇头。
那客人加重了吗?
没有。
兰姐笑了一下,不急不缓地把那根没点的烟从手里转了一圈。
知道为什么不加吗。
苏晚没吭声。
因为你整场都在慌。兰姐说,客人泡脚那五分钟,你站在那儿,像根木桩。你是不是连他喝什么茶都不知道?
苏晚的脸一下红了。
记住了。兰姐把烟别到耳朵上,声音低了半度,这一行,客人花钱,买的不只是你手上有多少功夫。买的是他在你面前,能不能把心里那点事,放下一会儿。
他电话里跟人吵完架,一肚子火,你连句先生您慢点都没说。你说他怎么坐得住?
苏晚低着头,指腹还在一阵一阵地跳。
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兰姐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一句。
你长得不差。这行里,长得不差的女孩子,路多,坑也多。
你自己想清楚,走哪条。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苏晚一个人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血色。她抬手,把碎发往后捋了捋。镜子里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比她实际年纪要小很多。
她想起家里那笔还没数清的债。想起她妈在电话里那句晚晚,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
她咬了咬牙。
回去,是不可能的。
她出来的时候,小敏正靠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玩手机。
小敏跟她一起进店,长得甜,嘴也甜。比她早三天上钟,这会儿已经能跟熟客开玩笑了。
你脸怎么这么白。小敏抬头看了她一眼,兰姐骂你了?
没有。教了我两句。
兰姐那人,嘴上凶。小敏收起手机,站起来拍拍裤子,不过她说的都是真的。听她的,错不了。
两个人一起往员工宿舍走。夜里的巷子很窄,两边招牌的灯把地面照得一块红一块绿。走过一家烧烤摊的时候,小敏忽然停下,指了指摊子后面一栋亮着灯的三层小楼。
那家店,也在招人。她说,给的底薪比咱们高五百。
苏晚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栋楼招牌上的字有些旧了,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兰姐要是知道你想跳,饶不了你。苏晚说。
小敏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只是把头发往耳后一拨,慢悠悠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逗她:
晚晚,你说咱们这一行,是脸重要,还是手上的活重要?
苏晚没能答上来。
两个人一直没说话,走回宿舍门口。小敏先推门进去了,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关上。
苏晚站在台阶下面,没有动。
她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最上面是一条没有存名字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这个月的钱,别断。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夜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把烧烤摊的烟吹散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三层小楼,又低下头,推开了宿舍的门。
她那时还不知道,从这一晚开始,这座城里所有的门,都在等着她推。
而推错一扇,就回不了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