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晚迟到了三分钟。
就三分钟,她跑到店门口的时候,兰姐正站在前台,手里捏着一块表,不看她,看表。那表秒针一圈一圈地走,走得苏晚心跳都跟着快。
对不——
进去,换衣服。兰姐把表揣回兜里,这个月排钟,你先挪到末位。
苏晚没敢再问,低头往里走。
末位是什么意思,她上钟第一天不懂,今天懂了。店里的排钟是一笔一本的账,八个技师,一晚上客人来多少,按顺序往下派。排在前面的人,一个晚上能上三四个钟;排在末位的,就那么干坐着,等前面的人手都满了,才轮得上一两个散客。
她昨晚是新人,本来就在后面。今天迟到,直接钉死在了最底下。
她换好衣服出来,站在技师室里,看着那几个老技师进进出出。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客人点了,红灯就亮。一晚上,那红灯亮得最勤的,是坐在最里头角落的那个女人。
她叫美娜。
苏晚前两天没见过她。今天才知道,美娜是上周刚从别的店调过来的,来三天,点钟单就已经排到了下周末。客人进门不报房号,直接说找美娜。
美娜不年轻了,三十出头,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笑不说话的时候,眼睛有点冷。可偏偏这样,可人吃这一套。有人出来的时候,还专门跟前台说,下次还点她。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明白了小敏昨天那个问题的答案。不是脸,也不是活。是这个——让客人记着你的名字,记着下次还要点你。
晚饭是店里管的,一份盒饭,两个菜,菜叶有点蔫。小敏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到苏晚旁边,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压低声音说:
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美娜。小敏嘴一撇,她那个点钟单,不对劲。
苏晚没懂:怎么不对劲。
小敏左右看了看,隔壁桌没人,才凑过来:
她自己带客。小敏说,她来之前,在别的店攒了一堆熟客,来这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人一个个打电话叫过来。前台的排钟簿上,本来她的位置在最后。就这么三天,排到前面去了。
这……不行吗?
小敏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规矩上,不行。她说,可谁管呢。客人是冲她来的,店老板照样赚钱,谁都装看不见。
兰姐不管?
小敏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凉:
兰姐管得了吗。美娜要是甩手走了,那拨客人跟着走。你猜老板舍得吗。
苏晚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她想起早上兰姐那句你长得不差,路多,坑也多。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新人站在坑边上。
吃到一半,技师室的门被推开,前台来喊人。
三号,钟。
苏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她赶紧放下盒饭站起来。小敏在旁边小声提醒:别慌,正常上。
苏晚跟着前台往外走,心里还有点没底。她昨天上了一钟没加,今天位置又掉到了末位,这会儿能叫上她,多半是散客,不挑。
可走进走廊的时候,她瞥见前台的排钟簿摊开在桌上。
她的名字下面,被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那不是她的单。
她定了定神,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跟着前台往三号包间走。
包间的门又是那扇磨砂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雾蒙蒙的一片。
苏晚站在门口,抬手,推了进去。
屋里坐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没开手机,也没看报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前泡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
他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慢一点。
苏晚愣在那儿,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她走过去,在他脚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的,刚好。
男人没再说话。
整个钟里,他都没有再说话。
苏晚却觉得,这是她进店以来,最不慌的一钟。
出门的时候,她例行想问一句要不要加钟。可话到嘴边,她没问。她只是站起来,把手上的水擦干,轻声说:
您的水,我给您续上。
男人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点了点头。
苏晚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她站在走廊上,手心还是有点汗,可比昨天好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生生的,指腹还红着。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响。兰姐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三号包间那位,是老客。兰姐没看她,只看着前面那扇门,你刚才那个,做得不错。
他要是下次再来点你,就算你站住脚了。
苏晚心里一热。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兰姐已经走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磨砂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巾。那是她今天全店唯一听到的一句好话。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技师室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是小敏的声音,带着一点尖:
凭什么换了我的单。
苏晚循声看过去。技师室门口,小敏站着,手里捏着一张排钟单,脸涨得通红。她对面,是美娜。美娜手里也捏着一张,不恼不怒,淡淡地:
客人自己点我,我怎么知道。
小敏急了:那是昨天点过我的客人!今天才刚改的排钟——
美娜叹了口气,把单子折了折收进兜里:
妹妹,这行里,客人跟你一次,不代表跟你一辈子。
你自己想清楚。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敏站在那儿,攥着那张单子,手指头都在抖。
苏晚慢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小敏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苏晚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发狠的东西。
小敏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晚晚。
你说,要是我也有个客人,天天点我,一个也不许别人碰——
我是不是就能站到她前头去了。
苏晚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刻,她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