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那句话,苏晚琢磨了一整夜。
宿舍是旧居民楼改的,四张上下铺挤了八个人。夜里有人打呼,有人翻来覆去,空调外机在窗根底下嗡嗡地响,一响就是一整宿。苏晚躺在下铺,眼睛睁着,盯着上铺那块床板。她听见头顶有翻身的动静,翻了好几次。
她知道小敏也没睡。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第二天,小敏起得比谁都早。
苏晚下楼进技师室的时候,她已经在镜子前坐定了,眉毛描得仔细,眼尾勾出一道利落的线,口红是正红。她平时不这么说。看见苏晚进来,她抬起眼,笑了一下,像昨晚那句话从没说过。
苏晚了一声,去自己的柜子前换衣服。
这一整天,小敏跑前跑后的。她主动去前台打听排钟,主动去帮老技师拎热水,见谁都笑。到了晚上,她专门等在走廊那头——那个昨天点了她、今天又被美娜抢走的客人,就住306,每次来都是这一个点。
客人推门出来的时候,小敏迎了上去。
先生,您上次说腰不舒服,我备了热敷包。她声音甜得发腻,今天还点我么?
客人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单子,有点为难。
今天……我已经点了你们美娜师傅了。
小敏脸上的笑地一下就僵了。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站着,看着客人走远。走廊上的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一动不动。
苏晚站在技师室门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收工,是小敏先开的口。
晚晚。她把口红抹掉,对着镜子卸妆,动作很用力,棉片在脸上擦得发红,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光靠嘴甜没用。小敏放下棉片,转过脸来,得让他离不开我。第一次点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加钟、加钟。错了。我应该想的是,怎么让他下回、下下回,都只找我一个。
苏晚听着,没接话。
小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有点高深,又有点自嘲。
你不懂的。她说,你还没到那一步。
从那天起,小敏就像变了个人。
她的钟开始变多。不是靠美娜那种从外面带的熟客,是店里一个一个新客攒下来的。她记性极好,谁来过一次、哪只脚有旧伤、喝什么茶、家里有没有老人小孩,全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本子藏在围裙口袋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翻。
一个月下来,她手里的老客,比任何一个新来的都多。
兰姐看她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小敏这孩子,有心眼。有天晚上兰姐跟人闲聊,不过心眼是好事。这行里没心眼,活不长。
苏晚在旁边听着,手上一顿。
她这一个月,上的多是散客。来一发走一发,谁也不记得谁。她还是那个末位。
真正让她记住的,是那个穿灰衬衫的老客。
他又来了。第二次,还是点她。
前台喊三号,钟的时候,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走进三号包间,那个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还是那身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还泡着一杯茶,热气往上飘。
她进去,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水,比上次温一点。
苏晚一怔。
她记得上次水是偏温的。这一次,她故意调高了两度。他居然知道。
她在他脚边蹲下,慢慢地把他的脚放进去。男人没再说话,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屋里只听得见空调的轻响,和他很匀的呼吸。
这一钟,苏晚唱了一段戏,是那男的先开的口。
你嗓子不错。他忽然说。
苏晚手上一顿。她没想到他会说话。她唱那一段,是因为听说有些老客喜欢听个响,她胡乱哼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给自己听。
我瞎唱的。
不是瞎唱。男人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唱的时候,手是稳的。说明你心里不慌。
苏晚没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临出门,她又多问了一句:
下次,您还点我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续上。
苏晚退出去的时候,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轻。
她靠在走廊墙上缓了三秒,正要回技师室,一转弯,就撞见了美娜。
美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个托盘,像是刚从别的包间出来。她不看苏晚,看的是三号包间那扇门。
你那个客人,美娜淡淡地开口,来店里几年了。
苏晚没答。
美娜收回目光,看向她,那眼神里有种她一时读不懂的东西,似笑非笑。
妹妹,你运气好。她说,碰上了个不吃腥的。
可你要知道,这种客人,少。
她说完,端着托盘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
苏晚一个人站在那儿,手心里又开始冒汗。
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刚刚,踩到了一块别人还没动过的地。
那天夜里,苏晚回到宿舍,刚爬上床,手机就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苏晚,你妈的利息,这个月已经涨到一万二了。
她盯着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她翻出上一条——这个月的钱,别断——两条短信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上铺的小敏翻了个身,从上边探下头来,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苏晚飞快地按灭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扯出一个笑。
没事。
睡吧。
她说完,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一整夜,窗外那台空调外机,嗡嗡地响个不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