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垫着两床厚厚的软枕，身上换了一身干净松垮的病号服，整个人虽然消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与神采。
周野正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圆凳上，端着一个小瓷碗，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舀起米汤，吹凉了递到苏牧嘴边。
那个平日里在暗卫营杀伐决断、冷硬得像块生铁一样的大汉，此刻动作笨拙而轻柔，生怕烫到了病床上的人。
“哥，你慢点咽，史密斯教授说了，你这肠胃三年没进固体食物，只能一点点润着来。”
苏牧喝下一口米汤，苍白的唇角微微抿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抬眼看到门口站着的苏九笙，灰暗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了一抹光彩。
“九笙，站在那儿发什么愣，过来坐。”
这一声呼唤，让苏九笙的眼眶瞬间滚烫。
整整三年零八个月。
她无数次在深夜的噩梦里惊醒，梦见哥哥浑身是血地倒在擂台上，任凭她怎么哭喊都再也没有回应。
而现在，她的哥哥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用温和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苏九笙快步走上前，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直接在床沿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苏牧干瘪冰凉的手掌。
“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牧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的温度很低，但力道却很真实。
他摇了摇头，温和的目光在苏九笙脸上寸寸扫过，眼底盛满了心疼。
“我不疼了。史密斯教授给我用了最好的药，周野也一直守着我。倒是你，这三年，让你一个人扛着整个苏家的血海深仇，九笙，是哥没用，哥对不起你。”
苏九笙的眼泪差点没忍住，她拼命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哥，你说什么傻话。只要你醒过来了，天大的坎咱们都能迈过去。陆京白请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疗专家，只要你好好配合康复训练，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
听到陆京白的名字，苏牧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守在病房门外的那个挺拔背影。
陆京白没有走进来打扰他们兄妹重逢，只是安静地站在走廊的外侧，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守护神，替他们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苏牧叹了一口气，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陆二爷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当年霍家势大，江城没人敢为了咱们苏家说半句话，他能护着你走到今天，不惜为了你跟整个霍家、跟境外的势力翻脸，这份情义，咱们苏家得认。”
周野在旁边把空了的瓷碗放下，拿起纸巾仔细替苏牧擦了擦嘴角，瓮声瓮气地搭腔。
“牧哥说得对。二爷对太太那是掏心掏肺，整个江城谁不知道二爷把太太宠成了命根子。要是没有二爷动用海外渠道弄来的神经激活剂，史密斯教授医术再高，也拉不回牧哥这条命。”
苏九笙心头一软，轻轻点了点头。
她盛了一小碗自己带过来的药膳鸡丝粥，用勺子一点点喂给苏牧。
苏牧喝了几口，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再喂了。
周野立刻有眼色地站起身，收拾好碗勺，轻手轻脚地退到了病房门外，顺手带紧了房门，亲自守在门口。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仪器滴滴答答地跳动着，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苏牧靠在床头，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原本浑浊的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干裂的手指微微用力，死死扣住了苏九笙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九笙，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昨天晚上我突然发狂，不是完全因为神经错乱。”
苏九笙心头一紧。
“哥，你昨晚到底看到了什么？史密斯教授说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幻视……”
“不是幻视。”
苏牧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呼吸变得短促急切。
“我昏过去的这三年里，灵魂就像被困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泥潭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动不了。但在彻底苏醒前的那几天，我反反复复梦到了父亲。梦里的大火烧得漫天都是，父亲浑身是血地站在火海里，拼命推着我往外走。”
苏九笙浑身冰冷，屏住呼吸听着。
苏牧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父亲在梦里死死拽着我的胳膊，他一遍又一遍地冲我吼，他说，苏家的根不能断，当年拳馆被霍家盯上，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买地走私的纠纷，而是因为老拳馆的地底下，埋着一件能要霍家命的东西！”
苏九笙的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
“老拳馆的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苏牧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我不知道。父亲在梦里刚要说出那个盒子的具体位置，大火就从房梁上塌了下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他在火里对我喊的最后一句话是，去老拳馆，把底下的东西挖出来……”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得让人窒息。
苏九笙坐在床边，只觉得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苏家老拳馆。
那是她童年所有的记忆所在，也是整场噩梦的开端。
七年前的那场冲天大火，不仅将传承了三代的苏家武馆烧成了灰烬，更是把她的父母和十几名师兄弟全部活活烧死在里面。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桩血海深仇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另外一层谁也不知道的隐秘。
父亲当年到底在拳馆的地底下埋了什么？
为什么霍家要不惜动用境外势力、制造灭门惨案也要把拳馆弄到手？
难道霍家当年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那块地皮，而是地底下埋藏的秘密？
苏九笙反手握住苏牧颤抖的手指，掌心因为紧张渗出了一层冷汗。
“哥，父亲当年有没有在私底下跟你提过关于拳馆暗格或者地下藏东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