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思索神情。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青筋在皮肤下突突狂跳。
“我想不起来。那时候我一心扑在练武和打比赛上,拳馆日常的账目和修缮全都是父亲亲手打理,他从来不让我们多插手。但我隐约记得,在大火发生前半个月,父亲曾经一个人在后院的祖师堂待了整整三个通宵,连吃饭都是母亲送进去的。”
苏牧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那时候父亲把祖师堂的地板全撬开了,说是地下防潮层老化要重新铺青砖。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根本不是在修地板,他是在转移东西,或者是在往下埋东西!”
苏九笙的心脏狂跳不止。
祖师堂。
那是老拳馆最核心的重地,平时除了祭拜祖师爷,闲杂人等根本不允许踏入半步。
如果父亲真的把什么要命的秘密藏在了地底下,唯一的可能,就是埋在祖师堂的牌位下面!
苏牧死死抓着苏九笙的衣袖,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
“九笙,老拳馆在大火之后,那块地皮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房地产开发商推平建楼?”
苏九笙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层讥诮的冷芒。
“没有。当年拳馆烧死了十几个人,在江城闹得沸沸扬扬,迷信的开发商觉得那里风水大凶,没人敢接盘。后来霍家垄断了那一带的物流,把整片地皮低价圈了进去,但因为紧挨着江城老城区的排污主干道,一直荒废在那儿,周围全被铁皮围挡封死了。”
听到这话,苏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靠垫上。
“荒废着就好。只要没被挖土机掘地三尺,地底下的东西就一定还在。九笙,那东西是父亲拿命护着的,你必须把它找出来。我有种预感,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不仅能彻底洗清咱们苏家的冤屈,更是能给霍家致命一击的死穴!”
苏九笙站起身,替苏牧掖好了被角。
她俯下身,温热的手掌贴在哥哥冰凉的额头上,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哥,你安心在医院休养,身体康复才是第一位的。剩下的事情全交给我。父亲当年受的委屈,苏家上下十几条人命,我一定会一笔一笔,全给他们讨回来。”
走出病房的时候,陆京白依然站在走廊的窗边。
窗外的冷雨已经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惨白惨白的月牙。
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高定羊绒大衣,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侧脸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冷硬如刀。
看到苏九笙走出来,陆京白掐断了手里的香烟,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迈步迎了上来。
“聊完了?你哥精神怎么样?”
苏九笙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挽住了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蹭了蹭。
“陆京白,明天一早,我想去一趟老拳馆的旧址。”
陆京白垂眸看着怀里神色坚决的女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问半句废话。
男人修长的大掌覆在她冰凉的后颈上,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霸道地扣进自己怀里。
“好,明天我陪你去。李泽,去安排车队,把工兵铲、金属探测仪全带上,明早八点出发。”
一直守在楼梯口的李泽立刻躬身应下。
……
第二天清晨。
江城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深秋寒意,晨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六辆通体漆黑的防弹越野车,像一条钢铁巨兽般撕破浓雾,缓缓停在江城老城区的荒僻巷口。
这里是江城最早的一批工业旧址,四周全都是半塌的红砖厂房和疯长的人高荒草。
在这片荒凉废墟的尽头,立着一片锈迹斑斑的高大铁皮围挡。
围挡上贴满了泛黄风化的封条,隐约还能看到当年警戒线残留的破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咔哒”一声。
黑色的车门向外推开。
陆京白率先迈步下车。
他今天换了一身极其利落的深黑色战术风衣,脚踩军规级皮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场。
男人转过身,动作自然而轻柔地朝车厢里伸出手。
苏九笙搭着他的掌心跳下车。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连帽衫,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戴着一双耐磨的防割战术手套。
看着眼前这片被岁月和烈火吞噬的废墟,苏九笙的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七年前,这里是整个江城最热闹的苏家武馆。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院子里就会响起几十名师兄弟整齐划一的打拳吼声。
母亲会在厨房的大铁锅里熬好香浓的豆浆,父亲则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严厉地纠正着每一个徒弟的马步姿势。
而现在,入目之处全都是焦黑断裂的横梁、坍塌成瓦砾的残垣断壁,以及在焦土上肆意疯长的野草。
昔日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园,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坟场。
苏九笙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战术手套里。
陆京白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宽厚干燥的掌心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沉稳的力量。
“别怕。我在这。”
苏九笙睁开眼,眼底所有的脆弱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如刀刃般的冰冷。
“我不怕。我只是觉得他们死得太便宜了。”
李泽带着十名全副武装的暗卫迅速上前,手里的特制液压剪发出沉闷的脆响。
缠绕在铁皮大门上的粗重铁链应声断裂。
两扇生锈的铁皮门被暴力推开,发出摩擦声。
一股陈年潮湿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苏九笙踩着焦黑的碎瓦,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废墟。
虽然整座建筑的大部分木质结构都在当年的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但凭借着深入骨髓的记忆,苏九笙依然准确无误地辨认出了各个房间的方位。
前院练功场、兵器库、东厢房的弟子宿舍……
穿过两道被烧塌的月亮门,他们停在了一处相对空旷的高台前。
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三尺,四周用整块的花岗岩筑起了基座。
尽管屋顶和立柱早已烧塌坍塌,但地基依然保存得相对完好,上面堆满了发黑腐朽的木炭和断砖。
这里,就是当年苏家拳馆的禁地,祖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