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笙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直接迈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冷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水砸在她的脸上,让她沸腾的血液变得极其冷静。
胡同的最深处,靠着江边,孤零零地立着一栋两层高的红砖老洋楼。
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
大铁门半开着,在风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苏九笙没有任何迟疑。
她右手探进风衣口袋,死死握住那把折叠军刀的刀柄。
拇指按在机括上,随时准备弹开刀刃。
她踩着院子里的枯枝败叶,一步一步走到洋楼的客厅大门前。
门没锁。
她伸出左手,用力一推。
厚重的木门向两边敞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陈年沉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偌大的客厅里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沙发旁边亮着一盏老式的落地灯,散发出微弱的昏黄光晕。
苏九笙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客厅中央。
那张暗红色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
看背影,是个枯瘦的老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正缓慢地转动着两枚核桃。
核桃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哒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苏九笙停在门边,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狐狸眼里迸射出刀锋般凌厉的杀气。
“我来了。”
“转过来。”
沙发上的老人动作一顿。
他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了下来。
紧接着,老人扶着沙发的扶手,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落地灯的昏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苏九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疯狂倒流,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张脸。
这张虽然爬满了皱纹、布满了老年斑的脸。
那深陷的眼窝,那薄凉的嘴唇,那颧骨的走向。
和她几天前在老拳馆地下挖出的那本账册里、和父亲并肩站在一起的那个年轻男人,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整整三十岁。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当年的第四个人。
没有死。
更没有消失。
他就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
老人看着苏九笙满脸的震惊,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尤其是这双眼睛,跟苏天成发脾气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九笙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老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到底是谁。”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被岁月和罪恶熬干了的死气。
“我叫秦山河。”
“省厅专案组那个秦若,是我的亲生女儿。”
“三十年前,江城外滩北角货运码头的原始股权书上,被涂掉名字的那第四个人,也是我。”
死寂。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雨声。
苏九笙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三十年前的罪魁祸首。
今天终于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了。
“当年码头第一笔海外购船款失踪,是你干的。”
“你卷走了钱,逃到了境外,后来又换了身份回来。”
秦山河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是我干的。”
“那时候我穷怕了。你父亲有地皮,陆振雄有背景,霍兆坤有手下。我呢?我只有一个算盘。”
“我看着账面上那每天几百上千万的流水,我眼红了。”
“我利用做假账的手段,把第一期的二十亿资金全部转移到了瑞士的户头上。然后我连夜买了黑船的船票,偷渡去了东南亚。”
秦山河再次睁开眼,眼底满是自嘲和绝望。
“我以为我有了那笔钱,下半辈子就能在公海当个土皇帝。我以为我聪明绝顶,把你们所有人都耍了。”
“可我错了。”
“我太自以为是了。”
秦山河的声音开始剧烈发颤。
“我逃到东南亚不到三个月。连一分钱都没来得及花出去。”
“四爷的人就踹开了我的门。”
听到四爷两个字,苏九笙的心脏猛地一抽。
“四爷到底是谁!”
秦山河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回忆中。
“我连四爷的面都没见到。他手底下的雇佣兵把我绑在椅子上,一根一根砸断了我的手指。”
“四爷早就盯上了江城的码头。他需要一个洗钱的口子。而我,偏偏在这个时候,带着二十亿撞进了他的地盘。”
“他扣下了我所有的钱。他抓了我在境外的女人,生下了秦若。”
“他用秦若的命威胁我。逼着我换了身份,像条狗一样,替他在东南亚做了整整三十年的脏事。”
秦山河眼眶猩红,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我不是什么四爷。我连给四爷提鞋都不配。我就是他放在明面上的一个傀儡,一个挡箭牌。”
“秦若进警校,是四爷安排的。秦若来江城,也是四爷下的令。”
“我们父女俩,生生死死都被他捏在手里。只要他不高兴,我们随时都会死无全尸。”
苏九笙根本不在乎他的眼泪。
她大步走上前,直接把折叠军刀的刀刃抵在秦山河的脖子上。
刀锋瞬间划破了他干瘪的皮肤,渗出刺目的鲜血。
“我不管你给谁当了三十年的狗。”
“我只问你一句。”
“七年前,苏家拳馆的那场大火。是不是四爷下的令!”
秦山河仰起头,脖子上的刺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苏九笙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七年前,四爷在境外的军火生意越做越大,急需通过江城的深水港大批量走私。他要完全控制码头。”
“可是码头的核心地契底单,还在你父亲手里。”
“你父亲苏天成是个认死理的硬骨头。他不仅不肯交出地契,他还偷偷查到了当年那笔钱是四爷在背后捣鬼,查到了霍家在帮四爷走私。”
“你父亲要把所有证据交给上面。”
秦山河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四爷不能让他活着。”
“四爷直接把指令下给了我。让我联系霍兆坤。”
“我亲手把买命的钱打进了霍砚辞的海外账户里。霍家收了钱,当天晚上就带着汽油,把苏家拳馆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