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下人顶着暴雨寻了两个时辰,终于在汴河边的三层大花船上找到了烂醉如泥的宋霁初。
宋霁初倚在栏杆上,怀里搂着妆都花了的花魁,他的头发被雨水打的透湿,小鸡仔一般的身材紧紧的贴在湿透的纱衫上,手里拎着一支银鎏金嵌宝的酒壶,每往嘴里灌上两口,他便放声喊上两句酒场上的俗段子:
“李白乘舟刚要走!忽闻汪伦岸上吼!你的酒杯还有酒!谁不喝完谁小狗!”
“葡萄美酒夜光杯,娇娘一杯我一杯!”
“人之初,性本善,谁不喝完谁混蛋!”
那花魁被他搂着,灌了一口又一口的西北风,头上脸上全是雨水,狼狈不堪,无奈世子爷给的实在太多了,她只能一边在心里骂他是个活爹,一边陪着笑脸,劝他“雨大风急,咱们回到屋里去松快松快。”
六顺带着两个仆从气喘吁吁的冲到甲板上,将站都站不稳,宛如一滩泥的宋霁初从花魁手里拽开,一行人拿出了杀年猪的架势来,七手八脚喊着号子,将他塞进了侯府的马车里。
电闪雷鸣间,宋霁初被扔到了永昌侯府堂屋的地板上,他脸上满是醉意,嘴里还嘟囔着:
“小美人!陪爷还喝两杯!”
永昌侯气的咬牙切齿。
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在要行动的前一晚,他冒着大雨去喝花酒了,他这是几个意思?!生怕侯府的脸面丢的还不够彻底是吗?!
“为何下大雨还出门去喝花酒?”
永昌侯沉声质问道。
回答他的,是在地板上翻身睡成了大字的宋霁初,响亮的呼噜声。
永昌侯气了一个倒仰。
一个小厮大着胆子说道:“世子爷出门的时候说,这五城兵马司的巡逻班,不是人能干的事,太累了,没意思,每天都腰酸背痛腿抽筋,浑身都不舒坦,不如和好兄弟一起去喝花酒来的自在快活。所以今日就算是下刀子,他都要去松快松快,还让我们,不要跟着,他要不醉不归…”
永昌侯一听,四下寻摸找到一根柴火棍,哐哐就给了宋霁初两下。
宋霁初躺在地上,冷不丁被打的跳起来:“谁敢打小爷!?…哦,是你啊!老东西!你除了会打人你还会点什么?来来来,往这里打,把我打死了拉倒。”
宋霁初趁着酒劲,一手比划着,把脖子往永昌侯的脸前伸。气的永昌侯棍子都拿不稳了,胳膊一个劲的抖。
永昌侯夫人闻讯赶了过来,见此情形,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她走到永昌侯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劝道:
“老爷,怎么又动棍子,阿初都已经二十了,还要挨棍子打,说出去都要落旁人笑话!”
永昌侯拼命的捋着碍事的大袖子:“你别拦我,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酒壮怂人胆的宋霁初,围着圆桌一边转圈一边梗着脖子嚷道:“你打啊,你打啊!你快些麻溜的把我打死,我好早点去地底下陪我娘!”
空气一瞬间就停滞了。
永昌侯夫人嗷的一声就哭了起来:“阿初千错万错,你都原谅他吧,姐姐走的早,是妾身没有照顾好他!”
永昌侯被哭的脑仁疼,他沉着脸举起一个茶盏,砸了个粉碎:
“你还记得你有个娘!你成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时候,你就对得起你娘吗?!…你!你!你给我到祠堂跪着去!没有我的命令,就别起来!”
“跪就跪!谁怕谁啊!”
宋霁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服气的向他们怄了两个白眼,衣袖一甩,迈着醉酒的八字步就朝祠堂走去了。
永昌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使劲的顺着胸前上不来的那一口气,堂堂侯府世子,一声不吭去当巡逻小吏,丢尽侯府颜面,现在侯府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他去喝花酒了!他哪是自己的亲儿子?他怕是仇家调了包来害自己的吧!
永昌侯悔不当初!
就不该让他跟着去蜀地,你让他去找茬,他给你戳包!捅出来的篓子,填都填不上,若不是他瞎掺合,侯府可能都到不了陷入这死局的地步!
永昌侯越想越悔,越悔越拍大腿。气急了起来,咔咔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永昌侯夫人吓得不轻,忙扑过去劝慰他:“你别跟那混球置气,仔细伤到身子,明日咱们还有大事要做,让他在祠堂跪着也好,起码明日不再出去惹是生非!”
永昌侯扶着额,半晌,他摆了摆手说:“罢了,他本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永昌侯:“去把世子看好了,别让他从祠堂又偷溜出去!”
这边,永昌侯摁着胸口,咣咣在桌上锤了两拳。
那边,宋霁初往蒲团上一跪,哐哐就给母亲的牌位嗑了两个响头。
“娘啊!”宋霁初趴在地上放声嚎起来:“你快把我带走吧!爹偏心眼偏到了家啊!动不动就要拿棍子打我啊!娘啊!你要是在能护住儿子!爹肯定也能对我像对阿升一样啊!”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下人,哪里有胆子听这些,简直避之不及,他们把手里端着的干净衣物,往他身边一放,相互推着对方就跑了出去,跑出去一半,又折了回来,颤颤巍巍锁上了祠堂的门。
下人的脚步声这次彻底跑远了。
宋霁初擦擦眼泪,收起混不吝的样子,盘腿坐了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服,拿起一块帕子库库的擦起头发来,浑身湿透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他想喝口热茶,驱驱现在这浑身发冷的感觉。
但是祠堂里没有这东西。
他于是站起来,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供桌上的供品里挑了挑,抓起一个水灵的大桃子,脚一掂,坐在了供桌桌沿上,咔滋咔滋就啃了起来。
宋霁初:“呸!就你们也配提对不对得起我娘?!”
一个桃子啃完,宋霁初从桌上跳下来,他的心情舒缓了一些,给牌位上香的时候看起来也就乖顺了不少,上完香,他抱着膝盖靠坐在了供桌的桌腿边上,白色的供桌布抚过他的脸颊,就好像依偎在娘亲的怀里。
宋霁初:“娘,明天,整个侯府就要变天了,他们干过的破事,害过的命,他们都要一条条的还回去。你且同我一道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