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啦！”
一声低低轻唤，一道墨色黑影忽然自墙头暴掠而下，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他的肩头。
小爪子扒着衣襟站定，开始舔舐粉粉的肉垫，然后旁若无人地埋着小脑袋自顾自搓起了脸，正是夜影。
车声辘辘碾过青石长街，马蹄踏得尘土轻扬。
寻常正四品官员前来观礼武道大会，换作别的郡城，早有当地主官携文武僚佐在十里长亭躬身相迎，生怕怠慢半分。
可这里是泰岳城，帝都的东大门，京畿重镇，泰岳城主更是实打实的从三品封疆大吏，一身换髓巅峰的大宗师修为震得周边武道世家都不敢抬头。
更何况此番受邀前来观礼的四品以上官员足有二三十位，换做旁人，这点品秩搁这儿真算不得扎眼。
宁川的车架稳稳停在大会正门外，眼前是一片恢宏得近乎震撼的巨型石筑建筑，模样像极了一座放大十倍的古罗马斗兽场，青麻石砌成的墙体爬满岁月痕迹，远远就透着铁血厚重的气息。
场子里一圈圈石阶座位层叠铺展，前排最靠前的位置，早已坐满了泰岳城各大家族的掌舵人，还有不少气息沉凝的青衣武者，那些是常年避世修行的隐世宗门代表。
最核心的场子正北，单独垒起一座高出周遭三十米高的青石观礼台，飞檐斗拱，云纹雕栏，那才是留给朝廷命官的专属席位。
车架刚一停稳，早有眼尖的侍者快步迎了上来，这些人都是城主府千挑万选出来的人精，只消扫一眼车架上的鎏金官纹，便瞬间辨出来者是朝廷四品大员，腰弯得恰到好处，脸上的热络半点不敷衍：“大人里边请，小的给您引路。”
宁川没带多余随从，肩头蹲着正舔毛的夜影，挥手让白年等人在外面等候，便跟着侍者顺着青石板阶往上走。
三十米高的观礼台石阶足足有百十来级，沿途不断遇到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不少老狐狸看见这么一张年轻的生面孔却穿着正四品麒麟仆服，眼里都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纷纷朝他善意点头示意。
宁川也微微颔首回礼，大半人他都从未打过交道，分寸拿捏得从善如流。
登上观礼台，侍者弓着腰将他引到最前排的紫檀木座椅旁，椅面上铺着三寸厚的云棉软垫，手搭上去软得像攥了团云。
他抬眼一瞥，恰好看到邻座的白无绝，对方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点头示意，宁川也淡淡颔首回应，两人间那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半点看不出旁人想象里的热络熟稔。
刚一落座，一道身着淡绿色云落流裙的年轻侍女便迈着碎步上前，纤细白皙的手拎着羊脂白玉茶壶，先给他斟满一杯热气袅袅的香茶，随即又端上来三盘精致吃食：油亮酥软的桂花糕、颗颗饱满的盐焗干果，还有一盘带着晨露的时令鲜果。
她便垂着纤纤玉手站在椅侧身后半步，茶壶稳稳端在手里，随时等着给这位大人添水。
“大人，您要是有任何吩咐，随时招呼奴婢就行。”侍女抬眼飞快地扫了下他的脸，雪白的脸颊瞬间腾起两抹绯红，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在城主府当差三年，见过的达官显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见到这般年轻的正四品大员，这般年岁便身居高位，简直是实打实的年少英才。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宁川肩头那团毛色油亮的小黑猫，眼尾弯出点点柔光，心里嘀咕：这小家伙，也太可爱了！
夜影也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是抬眼扫了扫，便懒得再搭理。
它压根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小爪子往宁川肩膀上一揣，甩了甩蓬松的黑绒毛，舒舒服服就趴了下来，猫脸写满了“莫挨老子”的高冷劲儿。
“老大，这地方好多气息凶悍的两脚兽。”
下一刻，夜影奶声奶气的声音直接在宁川脑海里响了起来。
宁川嘴角忍不住勾了点笑，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熟门熟路地挠了挠夜影圆滚滚的小脑袋，用意识传音打趣：“这才一个月功夫，你不也冲到四阶了么？实力进展神速啊！”
“那是当然！”夜影的声音里裹着满满的傲娇，小尾巴还在宁川颈窝处得意地扫了两下，“要是老大能多给我找几颗上次那种好吃的兽粮，我实力提升的更快！”
“咳咳，放心。”宁川失笑，指尖点了点它软乎乎的猫耳朵，传音道，“老大记在心上了，早晚给你找来。平日里也亏不着你，宁府库房里存的那些高阶异兽血肉，敞开了让你吃。”
就在主仆俩暗自传音调侃的间隙，观礼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唱喏，直直穿透了全场的低低议论声。
“斩妖处处长，林大人到——！”
这突兀的声音一落，宁川眉头当即微皱。
今日这场观礼，规矩里根本没有官员唱喏报幕的环节，摆明了是有人硬要给自己刷排场。
他转头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面色酒红、酒糟鼻大得显眼的中年官员，龙行虎步的走了上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腰配朴刀的随从，前呼后拥的架势，比台上三品大员的排场还要足。
刚才那声破锣似的唱喏，正是他身边的随从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以他从四品斩妖处处长的官阶，照理只能在观礼台第二排落座，可这人上台之后半分拘谨都没有，大摇大摆地一路往中间走，沿途那些官职比他低的地方武官、城防小官瞧见他，立马堆着满脸笑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生怕慢了半拍得罪了这位手握实权的林大人。
林大人也摆足了官谱，一屁股砸在属于自己的椅子上，扭了扭肥硕的腰肢，只觉得硬木椅硌得屁股疼，当即眉头一抬，扬手吩咐：“来人，给本官加个软垫！”
“林大人，您要的软垫小的早就给您备妥了！”
他身后一个低眉顺眼的白脸小厮立即以那尖细嗓音立刻接话，这被唤作小德子的白脸小厮弓着腰，双手捧着绣着金线的软垫一溜烟递了上去，脸上的谄媚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嗯，算你小子机灵。”林大人满意地点点头，垫上软垫再往下一坐，瞬间舒坦了不少，“回去之后少不了你的赏。”
“多谢大人恩典！”小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忙不迭端上来一碗碧莹莹的茶汤，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递到林大人手边，“这天气干燥的，您快润润嗓子，茶是今年刚贡上的雨前龙井，温乎着呢。”
林大人唔了一声，肥腻的手指抓过茶盏，抓着茶盖轻轻刮了刮浮在表面的茶沫，正打算对着杯沿抿一口热乎的，鼻尖猛地一动，酒糟鼻上下抽搐了两下，眼神骤然变冷，直直钉在了宁川肩膀上趴得正稳的夜影身上。
“有妖气！”
下一秒，林天德手腕一翻，手里的紫砂茶盏“哐当”一声狠狠砸在旁边的榆木小桌上，滚烫的热茶溅得满桌都是，脆薄的瓷片“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混账东西！竟敢在武道大会的观礼台，私藏勾结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