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偷看。”
杨子将流程单的最后一页折起来,顺手压在手机下面。
白浪伸到一半的手停住,指了指她旁边的水瓶。
“我拿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水递过去,随后又将手机往纸张中间挪了挪。
白浪拧开瓶盖,没忍住笑:“你不是说没想好吗?”
“现在想好了,所以更不能提前给你看。”
休息室外传来工作人员试麦的声音。
白浪昨天已经回到北京,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今天才来做造型。眼下换了件深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内搭,头发依旧很短,脸上却不再有小北那些新旧交叠的伤。
杨子看着他,又低头翻了翻两人的合照。
宣传册用的还是《香蜜》拍摄时的照片。
隔着一层纸,长发束冠的旭凤正望向锦觅。抬起头,坐在旁边的人却已经拍完另一部戏,连头发都没来得及长回来。
“突然觉得隔了好久。”她说。
“上回在重庆不是刚见过?”
“我说拍这部戏的时候。”
杨子将册子转过来,手指点在照片上。
“那时候还总想着赶紧拍完,太热了。现在倒好,宣传也要结束了。”
白浪看了几秒,没有接着逗她。
“今天把该说的说完。”
“你先别把气氛弄得那么严肃。”
她合上宣传册,重新将流程单拿起来。
“主持人还有一页观众问题。我刚才扫了一眼,感觉今天未必能顺利过关。”
白浪凑过去,这回她没有再挡。
有问角色的,有问结局的,后面还有一条——为什么每次觉得旭凤终于能过好日子了,下一集总要出点事?
两人对视一眼。
杨子先笑了。
“这个你回答,我也想知道。”
正式入场时,台下的声音比彩排时热闹得多。
有人喊角色,也有人直接喊名字。白浪走到台边,先朝侧面的观众挥了挥手,再跟着工作人员的提示站到中间。
大屏幕开始播放收官短片。
最初那些热闹、明亮的画面一闪而过,随后是分离、误解,是两个人一次次想要靠近,又一次次错开。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白浪侧身看着屏幕,没有再去想某一条镜头拍过几遍,也没有盯着自己的表情挑毛病。
身后坐着的那些人,会比他更早认出下一段是什么。
有一幕还没放完,前排就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直到最后,画面停在人间重逢后的两个人身上,现场才重新响起掌声。
杨子接过话筒,先看向负责播放的工作人员。
“还好最后留了这一段。”
主持人笑着问:“不然呢?”
“我都准备找他们问问了,今天不是收官见面会吗,怎么一上来又让大家难过一遍。”
台下有人跟着喊:“纸巾都准备了!”
白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前排一个姑娘当真举起了一小包纸巾,旁边的人顿时笑起来。
“先留着。”他说,“后面尽量不让你们用。”
杨子立即转头看他。
“这是你说的。”
“我说尽量。”
前面的主创分享结束以后,话筒交到了观众席。
被抽中的姑娘站起来,先看了白浪一眼,随后低头看手机。大概是事先准备的内容太多,真正轮到自己,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主持人让她慢慢说。
她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今天是陪我妈来的。”
身旁一位穿浅色上衣的女士立刻抬头,显然没想到女儿第一句话就把自己交代了。
现场镜头转过去,母亲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轻轻碰了女儿一下。
姑娘忍着笑,继续往下说。
“她以前看过东华,觉得你演的角色应该都挺稳重。这次看《香蜜》,刚开始还跟我说,这个人她认识,应该不用担心。”
白浪已经猜到后半句。
“后来呢?”
“后来她每天看完都要问我,凤凰明天能不能少受点罪。”
旁边响起一阵笑声。
姑娘举着话筒,又补了一句:“而且她把手机头像都换成你了。”
那位母亲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用的是剧照。”
女儿将话筒往她那边递了递。
“有什么区别?”
“那不一样。”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台上。
“我主要还是喜欢这部戏。”
白浪点头,语气很认真。
“明白,今天是陪女儿来看剧的。”
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母亲自己也笑起来,没有再坚持解释,只是接过话筒,看向他。
“最后能好好的就行。你们演得好,我们才跟着着急。”
白浪握着话筒,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谢谢您。”
对方摆摆手,坐下以前,又想起什么。
“后面有新戏,让她告诉我。”
女儿立即应下来:“知道,我负责通知。”
镜头重新切回舞台。
杨子偏头看了白浪一眼,压低话筒。
“家庭观众都安排好了。”
白浪也笑:“刚才差点以为要当面挨一顿数落。”
“替旭凤挨的,应该。”
这一小段没有出现在提前给的流程里。
可白浪后来再往台下看时,已经会留意那对坐在一起的母女。女儿拿手机拍照,母亲偶尔提醒一句别挡住后面的人,随后又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比起宣传报告里那些整齐的数字,这样的两个人反而更容易记住。
轮到另一边提问时,那位母亲还在低声跟女儿说话。姑娘笑着替她把手机亮度调高,将刚拍的照片往前翻了几张。
白浪没听见她们说什么,只看见对方选定其中一张,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位观众问起他接下来的安排。
“你现在也拍电影了,以后会不会很少再拍电视剧?”
白浪没有马上给出一个保证。
《少年的你》刚结束,他确实还没决定下一部具体接什么。手里有项目,也有公司正在接触的方向,但没确定的事情,不适合拿到这里先说。
“还是得先看角色。”他说,“有喜欢的,也合适,就会演。不会因为拍过电影,就不拍电视剧了。”
姑娘松了口气,随后又问:“那下一部电影呢?”
“我昨天刚从重庆回来。”
白浪笑着提醒。
“先让导演把后面的工作做完,等片方有消息,会告诉大家。”
主持人顺势提起他的杀青微博。
现场有人喊了一声“小北”,白浪朝那边点点头,没有透露电影里还不能公开的内容,很快便将话题带回了《香蜜》。
他不想让今天变成另一部作品的提前宣传。
这一场,还是该把时间留给旭凤。
最后一轮问题结束,工作人员将两张新的题卡递上来。
杨子接到手里,翻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将卡片放在膝头。
白浪也认出了那句话。
如果现在再见到你饰演的这个人,最想对他说什么?
主持人没有像前面那样立即接话,只请他们各自想一想。
杨子先拿起话筒。
“我可能会先抱抱锦觅。”
台下安静了些。
“播出的时候,我也看过很多讨论。有人着急,希望她早点明白,有人觉得她不该那样做。其实拍的时候,我也会急,明明后面有那么多事等着她。”
她停顿一下,低头看着卡片。
“可是站在她那个时候,她不知道。”
“所以真能见面的话,我想先抱抱她。后面别再那么辛苦了。”
她没有将提前写过的每句话都讲出来,说完便放下话筒,看向白浪。
白浪手里的题卡没有翻动。
昨天想这个问题时,他写过几句话,又觉得都不太对。
提醒旭凤小心什么,告诉他应该早点知道什么,似乎都已经晚了。这个人终于走过那么长的一段路,再见面,总不能还抓着他问当初为什么没做对。
“我想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白浪看向屏幕上最后那张剧照。
“不要他说天界、魔界,也不用讲发生过什么大事。就说今天过得怎么样,吃了什么,跟锦觅去了哪里。”
“以前总盼着下一集赶紧来,想知道他们又会遇到什么。真走到结尾,倒希望后面没那么多事了。”
台下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白浪笑了笑。
“普通一点,也挺好。”
杨子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主持人等了片刻,才接过话。
“那今天,就把他们好好送到接下来的日子里。”
掌声重新响起来。
这次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急着接一句玩笑。白浪拿着话筒,看见刚才举纸巾的姑娘低头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笑着摇头。
他说过尽量。
看来还是没完全做到。
活动最后,主创们在留言板前合影。
工作人员提前将观众写的卡片贴在两侧,中间留给演员签名。白浪拿到笔,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再在下面写了一句。
“旭凤,往后的日子,好好过。”
杨子在旁边写完,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评价他的字,只将笔帽递回来。
“刚才那段,比你提前发给我好。”
“不是你不让发?”
“所以这个决定很正确。”
摄影师招呼他们看镜头,两人各自站好,随后又让出位置,与其他主创一同拍过合照。
正式流程结束以后,台下还有不少人没舍得走。
白浪原本已经跟着工作人员往侧面退,听见有人叫名字,便停下来,转身朝观众席挥了挥手。
靠后的位置举起一张纸。
上面的字写得很大。
——白浪,下部戏见。
纸被举得有些歪,后面只露出半张笑脸。白浪往那边指了指,等对方发现自己看见了,才点头应了一声。
“好,下部戏见。”
声音没有通过话筒传出去。
但那张纸立即晃得更高了。
回到后台,杨子正在卸耳饰,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今天终于不用赶飞机了吧?”
“不赶。”
“那一会儿一起吃点东西,导演他们都在。”
白浪点头,坐到旁边,等工作人员替自己拆掉收音设备。
助理收好外套,问他要不要先把工作包送到车上。白浪顺手将包递过去,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杨子正在镜子前擦掉耳垂上留下的印子,看见他的动作,转过身。
“又有事?”
“没有。”
“那你还看表。”
白浪放下手,自己也笑了。
这段时间习惯了结束一项工作,立刻算下一项还剩多久,今天晚上突然空出来,坐在这里,竟然还惦记着是不是漏了什么。
手机里已经有几张现场返图。
他挑出留言板的那张,放大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签名旁边,是那些颜色、字迹都不一样的卡片,有人祝角色幸福,有人不舍得结束,也有人只写了很简单的一句喜欢。
助理问他,要不要等官方照片出来再发收官微博。
“等清晰一点的吧。”
“文案呢?”
白浪将手机还回去,想起刚才观众席后方举起来的纸。
“不用太长。”
“谢谢大家陪旭凤走到这里。”
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我是白浪,我们下部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