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停。
石坚刚用完早饭,正把昨夜画好的“星痕感应阵”阵图拿出来做最后的修改,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石坚在吗?”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长辈特有的慢条斯理。石坚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望向院门方向。这个声音原身记忆中太熟悉了。
大师伯,玄机道人。
石坚将阵图折好收入怀中,起身走到院门前,推开。门外站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穿一件墨青色道袍,须发灰白,面容方正,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茅山大师伯玄机。
“大师伯。”石坚拱手行礼,“不知大师伯驾临,有失远迎。”
玄机笑了笑,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我今早去太玄顶向掌门请安,回来的路上顺便看看你。”他目光越过石坚,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听说你最近很忙,都见不着人影。”
石坚侧身让开:“大师伯请进。”
玄机也不客气,迈步进了院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一双眼睛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四周,扫过院墙边的阵旗,扫过地面上新刻的阵纹,最后落在正屋门口的半截星辰铁上。
“这就是你最近琢磨出来的阵法?”玄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的阵纹,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石坚跟在他身后半步,道:“弟子只是按掌门师兄的吩咐,代为布阵。阵法是掌门师兄参悟的,弟子不过出些力气。”
玄机“嗯”了一声,蹲下身,用手指虚虚描了描地上的纹路,道:“这纹路走势,倒是和藏经阁那幅周天星斗图有几分相像。你借那图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石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确实从星图中受到一些启发。不过此阵大致框架,仍是掌门师兄定下的,弟子不敢贪功。”
“你倒是谦虚。”玄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他,笑容和煦,“我看过你布的阵,确实精妙。茅山有你这样的人才,是山门之幸。”
“大师伯过奖了。”
“不过——”玄机话锋一转,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听说你昨日又改了阵法,还加了一道连接阵,能将灵气反哺灵脉。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石坚暗叫一声厉害。他改良阵法的事,从未对外声张,连玄真都是昨日才知道。大师伯竟然不到一天就收到了消息,可见山上到处都有他的耳目。
“只是些粗浅的想法,还没成型,不敢拿出来献丑。”石坚道。
玄机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抬脚往正屋走去。石坚不好阻拦,只能跟在后面。玄机在屋门前停住,没有进去,只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几眼。屋内陈设简单,桌椅床铺,干净整齐。他的目光在静室紧闭的门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
“你这里灵气倒是不错。”玄机忽然说,“比外面浓了将近三倍。你在自己屋里也布了阵?”
“是。弟子需要试阵,所以先在住处布置了一套,方便随时观察。”石坚道,“这是掌门师兄默许的。”
“嗯,这样很好。”玄机转过身,走到院子中央,抬脚在地上那半截星辰铁旁停了下来。他弯腰捡起那块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似乎只是好奇。
石坚在一旁冷眼旁观,把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玄机的表现无懈可击,就是一个关心后辈的长者在闲逛。但石坚留意到,玄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布置过阵法的几个关键位置,那是只有在暗中观察过全山布阵情况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好了,不耽误你了。”玄机拍了拍手,笑道,“我就顺路看看你。如今你担子重,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多谢大师伯关心。”石坚将他送到院门口。
玄机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石坚,你比从前变了。”
石坚面色平静:“人总是要长大的。”
“好事。”玄机笑了笑,转身离去。
石坚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才转身回屋。他关上门,走到静室中,将那几张阵图从怀中取出,重新展开在桌上。
大师伯今天来,绝对不是为了闲聊。他是在确认几件事:第一,确认石坚住处确实有阵法;第二,确认石坚对周天星斗图的参悟到了什么程度;第三,确认石坚背后是不是掌门在直接指挥。
石坚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表现,确认没有露出破绽。玄机问的话他全部推给了掌门,关于星图的事也只承认“受了启发”,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破云而出,照得院中湿气蒸腾。石坚眯了眯眼,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玄机今天来,也是一个信号。他已经开始坐不住了。孙三被抓,孙执事被盯上,这条线正在一点点往上烧。大师伯今天露面,多少有点“以退为进”的意思。主动来关心后辈,既显得光明正大,又能顺理成章地打探消息。
但这恰恰说明,他急了。
石坚回到桌前,把“星痕感应阵”的阵图展开,用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了最后的标注。然后他取出昨日剩下的星铁片,开始按照阵图刻制阵基。这些星铁片将被放置到全山各个关键阵法的附近,暗中记录一切法力波动。
刻完最后一片,已经是午后。
石坚将所有星铁片用油纸包好,放进布袋中。他打算今晚趁夜色,把这些东西一一布置下去。
白天的试探是大师伯的棋。夜晚的布置,是他的反击。
石坚吹熄油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屋外山鸟啁啾,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光斑。
他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