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石坚没有急着去布置星铁片。他在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大师伯白天来过之后，他总觉得院子外面像是多了几双眼睛。虽然没有证据，但那种被人远远窥伺的感觉，像细针扎在背脊上，若有若无。他决定先按兵不动，至少等明后日那些眼睛松懈下来。
第二天午后，一个守门弟子来传话，说掌门请他过去喝茶。
石坚到了太玄顶，这次没在正殿，而是被引到了玄真私人的茶室。茶室不大，陈设古朴，一方矮几、两个蒲团、一盏炭炉。炉上水汽蒸腾，满室淡淡的茶香。
玄真盘坐在蒲团上，亲手给他斟了一杯，示意他坐下。
“尝尝。这是山后老茶树上采的野茶，一年也就得个半斤。搁以前，这茶里都带着灵气，喝一口抵得上打坐半炷香。如今——”玄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普通茶水了。”
石坚也尝了一口，茶汤清苦，入喉有回甘。他放下茶杯：“掌门师兄今日叫我来，是想说大师伯的事？”
玄真没有直接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石坚面前。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石坚扫了一遍，眉头微皱。信中说，山外有不明身份的修士在茅山周边活动，疑似与山内之人有联络。
“这信哪来的？”石坚问。
“山脚下一个香客留下的。他说是个蒙面道人让他送上山的，那人给了他一吊钱，只让把信交到守门弟子手里。”玄真道。
“蒙面道人。”石坚沉吟，“这是有人故意在递消息。内容真假先不论，送信的人把脸蒙了，信里又没落款，分明是不想暴露自己。要么是挑拨离间，要么就是和大师伯有仇的人，想借刀杀人。”
玄真点头：“你看得准。这信半真半假，不能全信，也不能不防。你大师伯最近与山外来往频繁，这我早有耳闻。只是光凭这封信，还动不了他。”
石坚沉思片刻，道：“其实要对付大师伯，不一定需要抓他与外人勾结的证据。他真要有异心，目标总离不开茅山灵脉和掌门之位。我们只要在两处做足准备就行。一是灵脉核心，二是山上阵法。他若动手，必然在这两处之一露出马脚。我昨夜想了一夜，等这阵子风声稍缓，我准备在灵脉出口加设星痕感应阵。任何人靠近，都会留下法力痕迹。”
玄真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布置要隐秘。人手不够，我让玄清调几个心腹弟子给你。”
“弟子明白。”石坚应下。
两人又喝了一轮茶。炭炉里的水快要烧干，石坚刚要起身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坐了回去。
“掌门师兄，弟子近日发现一个问题。”他的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
“你说。”
“弟子在您院中布置的连接阵，能把多余灵气反哺灵脉。这几日，弟子日日去查看，灵脉确实有恢复的迹象。但弟子细细比对了前后变化，发现一个说不通的地方。”
石坚顿了顿：“灵脉虽然在本源上有所补充，但补充的量和枯竭的速度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即便聚灵阵把灵气反哺进去，灵脉还是在一刻不停地流失。像是一口破了底的缸，往里加水，永远赶不上漏水的速度。”
玄真放下茶杯，神色也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灵脉枯竭的根本原因，不在灵气多寡，而在别处？”
“弟子翻遍了星图残卷和几本地理风水杂篇，有了个粗浅的猜测。”石坚道，“末法时代，天地大势已改。茅山灵脉与外界的天地之脉本是一体，外界灵气枯竭，天地之力消退，茅山的灵脉等于被外面那股‘渴’劲不断抽取。我们内部再补，也敌不过外面吸得快。除非，能让灵脉与外界彻底断开。”
玄真目光一闪，坐直了身子：“你是说……把灵脉藏起来？隔绝内外？”
石坚郑重道：“正是。弟子从周天星斗图中看到了一段极其古老的记载，说上古时有大能开辟洞天福地，将山川灵脉移入其中，与外界隔绝，灵脉便不再受天地大势影响，可自行生长。这想法弟子只是初窥门径，还远不到能够施行的地步，但方向大概是没错的。”
玄真听到“洞天福地”四字时，瞳孔骤缩，久久没有说话。
石坚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对于一个灵气枯竭、道统将绝的门派来说，洞天代表着一种不可能的可能。但正因为太过惊人，他反而不能表现得过于笃定。
“你在周天星斗图里看到的？”玄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只有只言片语，加上弟子自己的猜测。不敢说真能成，但总好过坐以待毙。”石坚道。
玄真沉默了很久，才道：“这事，你先埋在心里，谁也不要提。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这阵法和灵脉的事琢磨出个大概来，再来找我。”
石坚起身，郑重一揖：“弟子遵命。”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玄真又叫住了他。
“石坚。”
石坚回头。玄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几次说的，都是关乎茅山生死的大事。我信你。”玄真看着他，“若是别人，我不会让他碰这个。但你，可以。”
石坚心头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低声道：“弟子一定不辜负掌门师兄。”
出了茶室，已是黄昏。
石坚沿着山路往下走，太阳正从西边山脊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暗红。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洞天”二字。
其实他早就想过了。从第一次发现灵脉枯竭的那天起，他就隐隐觉得，光靠聚灵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阵法再强，也只是一口破缸上的补丁。补得再好，缸还是那口缸。
唯一彻底的办法，就是带着整座茅山离开这口破缸。
洞天开辟，才是真正的生路。
但这个念头太远了，远到说出来都像是疯话。眼下，他连灵脉的流失都堵不住，更遑论开辟洞天。
石坚抬头看了看天，第一颗星已经亮起来了，悬在西边残余的霞光里，细小而明亮。
“一口是井，一片是天。”他自语道。
先补缸，再挖井，最后把整口井搬到天上去。
路还长。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