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到太玄顶时,玄真正在殿中看一封书信。
“来得正好。”玄真把信递给他,“九叔从任家镇送来的。僵尸的事已经压住了,死了三个人,好在没有扩散。他让你放心,说那边的事他处理得了。”
石坚接过信扫了一遍。九叔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僵尸已除,尸首都烧了,镇上乡绅凑了银子谢他,他没收。信的末尾还提了一句,说在任家镇附近发现了几个生面孔,行踪可疑,他正在盯着。
“九师弟办事稳妥。”石坚将信放回案上,然后把从藏经阁找到太虚阵法总纲的事从头说了一遍。竹简来历、抱云子的身份、九法要诀、灵窍的位置,一五一十,没有隐瞒。
玄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殿外的山风灌进来,吹得案上信纸沙沙作响。
“抱云子。”玄真缓缓开口,“我小时候听师父提过这个名字。说此人是茅山立派以来最惊才绝艳的祖师,一身雷法通天彻地,阵法造诣更是无人能及。只是晚年忽然失踪,连尸骨都没留下。原来他把自己参悟的东西留在了藏经阁里,等了几百年,等到了你。”
石坚道:“弟子也想过,为什么是我。后来觉得,可能不是因为我特别,而是因为茅山已经到了绝路上。再没人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就真要断了。”
玄真看着他,目光复杂。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的山峦。
“你方才说的那个灵窍,在第三峰和第五峰之间的深谷?”
“是。弟子反复比对过地气和星象。那处深谷四面环山,形如锅底,地气汇聚而不散。更关键的是,它正好位于茅山灵脉的支脉末端,灵脉从此处经过时流速最缓,最适合‘定基’。若在此处开辟洞天,灵脉只需分出极细的一缕支流,就能将洞天与茅山连为一体。日后洞天壮大,灵脉也会随之增长,反过来滋养茅山本体。”
玄真点头:“你打算何时动手?”
“弟子想先做一件事。”石坚道,“洞天开辟之前,茅山必须固若金汤。大师伯还在暗处,册子上那些人十日之期将到。弟子这几日一直在琢磨,现有的护山阵还不够强。若敌人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以目前的阵法强度,撑不住。”
“你要推演新的护山阵?”
“是。弟子想以六座星辰聚灵阵为能量核心,构建一套覆盖全山的‘太虚迷踪护山阵’。此阵一旦布成,可借全山灵气化为迷雾,困敌、迷神、削法,三层功效叠加。寻常修士入阵即迷,炼神还虚级别的高手也会被削弱三成法力。配合弟子已有的星痕束魔阵,就算阴神出窍来了,也能困上一时三刻。”
玄真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推演此阵,需要消耗多少?”
石坚沉默了一息,道:“护山阵涉及全山灵脉和所有聚灵阵的联动,远超弟子目前的境界。弟子需要越级推演,代价是……十年寿元。”
殿内静了下来。
玄真没有说话。他走到石坚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小了几十岁,入门不过二十年,却在短短半月之内,把一座衰败的茅山拉回了生死线上。这样的人,要拿十年寿元去换一座阵。
“值吗?”玄真问。
“值。”石坚没有犹豫,“弟子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茅山能撑下去。十年寿元换一座能保山门不破的阵法,弟子赚了。”
玄真沉默了很久,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推演之前先调息养气,把身子养到最好。需要什么灵材,直接去库房取。从今日起,你不必再事事向我禀报。布阵、推演、用人,全权由你。”
石坚拱手:“弟子领命。”
他退出太玄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着,山间一片昏暗。他没有回小院,直接去了第三峰和第五峰之间的深谷。
谷底比他想象的还要偏僻。四面陡壁如削,谷底常年不见阳光,生着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冰凉刺骨。石坚在谷中走了一圈,脚下踩着松软的腐殖土,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极微弱的灵气在涌动。
就是这里。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盘膝坐下。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着,像野兽的低吼。石坚闭目调息,让星雷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丹田中的法力一点一点恢复到巅峰状态。
子时,石坚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运转推演神通。
脑海中道纹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都密。无数星辰般的光点在他意识深处排列组合,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无尽星空在旋转。护山阵的框架、联动、能量流转、节点分布,所有细节都在推演中一点点凝实。
他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在流逝。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可冥冥之中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缩短。每缩短一寸,脑海中就多出一分明悟。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
石坚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汗珠凝结成滴,顺着脸颊滑落。丹田中的法力如潮水般消退,寿元也在一点点被抽离。那种感觉像是有人从他的生命根须上,一根一根地掐断细枝。
但他没有停。
脑海中,太虚迷踪护山阵的阵图终于凝聚成形。完整的阵图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以六座聚灵阵为节点,以全山地脉为经纬,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阵成之后,敌人入阵便会被迷雾困住,神识迷乱,法力被阵中星力不断消磨。若强行破阵,阵法还会自动反弹攻击,将其困得更死。
石坚睁开眼,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十年寿元,换这一张阵图。
他抬手擦去唇边的血,将阵图在脑中默记了三遍,确认分毫不差,才缓缓站起身来。身子一阵虚浮,脚步有些不稳,他扶着身旁的岩壁站了片刻,等眩晕过去。
谷底的夜风还在吹,荒草沙沙作响。
石坚抬起头,看着谷口方向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洒在谷中,照出他苍白的面容和坚定的眼神。
洞天,护山阵,大师伯,九叔,任家镇的僵尸,清源镇的暗线。事情多得数不清,但他的方向,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
先布护山阵。再开洞天。然后,下山。
石坚迈步朝谷外走去,脚步虽然慢,却一步比一步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