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核心的阵稳定之后,石坚回小院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他本打算今日下山去任家镇与九叔汇合,可临出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怀中那枚星铁片轻轻一跳,指了个方向,藏经阁。
石坚皱了皱眉。自从上次从藏经阁抄了周天星斗图之后,这星铁片就再没这么主动跳过。他犹豫了两息,还是改了主意,先往藏经阁走一趟。反正九叔那边有执法弟子先到了,僵尸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清晨的藏经阁照旧冷清。清和师叔依旧坐在门口的老藤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眼也不睁地摆了摆手。石坚径直上了二楼。
他沿着上次的路线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蹲下身,打开那个樟木箱。箱子里还是那些残破的星图和地图,可星铁片跳得越来越急,指向箱底更深处。石坚把上面的旧纸一层层拨开,最后在箱子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扁扁的,约莫一尺见方。
他将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卷用细麻绳捆着的竹简。竹简颜色暗沉发黑,边缘磨损得厉害,但整体保存尚算完整。解开麻绳,竹简展开来,上面的字迹用的是极古老的刻法,笔画深峻,隐约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
石坚目光落在最右侧的几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太虚阵法总纲”。
四个字刻得端正朴拙,下面还有一行小注:抱云子手录,谨供后人参详。
抱云子。又是抱云子。上次在藏经阁找到的雷法秘要就是他的手记,这次又碰到了他的阵法总纲。石坚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直觉,这绝非常识中的巧合。抱云子似乎在几百年前就把这些东西藏在了藏经阁的不同角落,等着某个能看懂的人把它们找出来。
石坚捧着竹简坐到窗边那张旧木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细读。
竹简共二十七片,前十几片记载的是阵法基础原理,从五行生克到阴阳流转,从地脉走向到星象对应,写得精炼而透彻。石坚越看越心惊,这抱云子对天地之力的理解远超当世任何典籍,许多观点甚至和他脑海中推演神通给出的结论不谋而合。
读到第二十片时,石坚的手指停住了。
“洞天者,非开辟而自生,乃借天地之势,合山川之脉,循星斗之轨,徐徐而成。初始虽小,如芥子纳于须弥,然岁月酝酿,灵脉滋长,终可成一方世界。其法有九,首曰‘定基’,次曰‘引脉’,三曰‘立界’,四曰‘纳气’,五曰‘生植’,六曰‘养灵’,七曰‘设禁’,八曰‘固本’,九曰‘开天’。九法齐备,洞天乃成。”
石坚反反复复读了三遍,心跳越来越快。
洞天开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不需要强行撕裂空间,也不需要移山填海的大神通。它更像是在灵脉根基之上“种”下一个世界,用阵法为骨架,用灵脉为血脉,用星力为呼吸,让它自行生长。抱云子的思路与他的推演方向完全一致,甚至更加成熟完备。
他继续往下看。竹简后半段记载了九法的具体阵图和施法要诀,虽然有些地方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但核心框架清清楚楚。石坚越看越觉得浑身发热,恨不得当场就推演验证。
就在他准备将竹简抄录带走时,推演神通忽然自发运转起来。
脑海中道纹如星辰排列,与竹简上的阵图一一对应。石坚的意识被猛地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黑暗里浮现出无数光点,排列成一个大到不可思议的阵图。那阵图的规模远超他此前所见的任何阵法,层层叠叠,不知几重,每一重都对应着不同的星象和地脉。
他恍然明白,这就是周天星辰聚灵大阵的完整形态。而抱云子的太虚阵法总纲,正是搭建这座大阵的脚手架。有了这个框架,他之前从星图残卷中得到的那些零碎信息便全部串联了起来,像一条断成数截的河流,终于重新贯通。
一炷香后,推演结束。石坚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全是冷汗。他的法力在方才那场自发推演中又消耗了近三成,身体有些发虚。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洞天,是可行的。
他将竹简重新卷好,用油布包上,又从怀中取出空白的纸张,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录。抄到“定基”一节时,他特意放慢速度,将阵图的每一条线和每一个标注都反复核对。这些阵图将是日后布阵的根本,不能有半点差池。
抄完最后一页,日头已经偏西了。石坚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竹简送回樟木箱原处,带着抄本下了楼。
“清和师叔。”他走到门口,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碎银放在桌上,“弟子在阁中抄了些东西,这是香火钱。”
清和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银袋,又看了看他,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
石坚出了藏经阁,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座茅山染成暖红色。他怀中那叠抄本沉甸甸的,压着胸口,也压着心头。
“定基、引脉、立界、纳气、生植、养灵、设禁、固本、开天。”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九法要诀。
下一步,就是寻找洞天开辟的合适地点。抱云子在总纲中提到,洞天须依托灵脉而生。茅山现有灵脉正在恢复,但本源尚弱。若在灵脉核心附近寻找一处天然地气汇聚的“灵窍”,以灵窍为根基布下“定基”之阵,便可在其中开辟洞天。
灵窍。
石坚抬头,目光越过座座山峰,落在第三峰和第五峰之间的那片深谷。那里地势低洼,四面环山,常年云雾不散。从前他只觉得那地方阴湿瘴重,弟子们都不爱去。可此刻以抱云子的眼光来看,那处深谷的地形和地气走向,分明就是一个天然的灵窍。
石坚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太玄顶走去。这事必须尽快禀报掌门。
路过第四峰时,石少坚正和几个外门弟子在院中切磋拳脚。见石坚匆匆走过,石少坚喊了声“爹”,石坚只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石少坚看着父亲疾行的背影,皱了皱眉,转头对旁边弟子道:“我爹今天不对劲,像是有什么大事。”
石坚自然听不见这些。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洞天、灵窍、九法。从藏经阁到太玄顶这段路,他走了无数回,从未觉得像今天这样又短又长。
短的是路程,长的是心头那个沉甸甸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