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石坚就把石少坚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石少坚揉着眼坐起身,见父亲已经收拾停当站在庙门口,九叔也醒了,正把水囊灌满。他连忙爬起来,三两口啃了个冷馒头,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就跟了上去。
出了土地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三人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偏南的山路往荒山方向插过去。这条路是九叔选的,比走大路近了大半天的脚程,但路况差了不少,有些地方根本算不上路,只是在荒草和乱石间硬踩出来的痕迹。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石少坚就开始喘了。
他这些日子虽然勤加修炼,底子到底还薄,脚力远不如石坚和九叔。石坚走山路如履平地,九叔常年在外奔走,腿脚也利索得很。只有石少坚越走越慢,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爹,歇、歇一下行不行?”石少坚扶着路边一块石头弯着腰喘气。
石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训斥,只道:“前面半里有个溪涧,到那儿再歇。”
石少坚咬着牙跟上。到了溪涧边,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脱了鞋一看,脚底磨了两个水泡。他呲了呲牙,正想抱怨两句,抬头看见石坚站在溪边,正拧开水囊喝水,脸上连汗都没怎么出。石少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九叔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脚,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抹上。这是我自己配的伤药,治跌打损伤管用。”
石少坚接过来道了谢,把药抹上,又换了双干袜子。歇了一刻钟,三人继续赶路。这回石少坚没再喊累,虽然走得还是慢,但步子稳了些。
石坚走在前头,隔一会儿就放慢脚步等一等。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在留意石少坚的状态。这小子能吃苦,只是以前没人逼过他。磨一磨就好。
日头爬到头顶时,三人已经进了荒山的外围。山势渐渐陡了起来,草木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味道,脚下的泥土松软发黑,踩一脚陷半寸。石坚注意到路旁的石头上生着厚厚一层青苔,苔色深绿近乎发黑。这种青苔只有在阴气极重的地方才会长成这样。
“快到了。”九叔低声道,指着前方一道灰白色的山脊,“翻过那道岭,就是落星岩。”
石坚停下脚步,闭目感应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的阴气比方才更浓了,像是有看不见的潮水在往这片山里涌。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两道雷符递给石少坚。
“贴在心口和后背。不要摘。”
石少坚接过去照做了。雷符贴肉的瞬间,他打了个激灵,像有一道细小的电流从胸口窜到后背,随即感觉浑身暖了起来,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被逼退了不少。
“爹,这地方不对劲。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石少坚压低声音道。
石坚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从进荒山开始,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就一直没有断过。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像是有人在暗处跟着,又像只是山风吹动了林子。
“跟紧我,别掉队。”石坚拍了拍石少坚的肩。
三人继续前进。翻过那道灰白山脊时,石坚忽然停住了。山脊下方是一片巨大的石灰岩洼地,四面陡壁环绕,底部平坦如盆。洼地正中矗立着一块高约数丈的巨石,石面布满风化的孔洞,形状嶙峋如骨。那石头上盘绕着一层浓稠的黑气,肉眼可见,像无数条细蛇在石面上蠕动。
落星岩。
石坚的目光越过落星岩,落在洼地四周的石壁上。那些石壁上密密麻麻嵌着东西,他定睛一看,是阴木桩。一根接一根,沿着洼地边缘排开,如同给整片洼地钉了一圈黑色的栅栏。他粗略数了数,已有六十多根。
“四十九根是假的。”石坚沉声道,“他们已经布了六十三根。只差最后九根。”
九叔脸色铁青:“那孩子送来的消息有误?”
“消息没错,是那些人加快了进度。他们知道我们在赶路,故意赶在我们前面把阵布完。”石坚的目光扫过洼地,落在落星岩北面的一处石壁缺口上。那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正将最后一根阴木桩往石壁上钉。
“师弟,你带少坚绕到东面石壁上方。等我动手之后,你用雷符轰击那些还没钉牢的木桩。少坚,你负责递符,不要露头。”石坚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楚。
九叔点头,拉着石少坚往东面绕去。石少坚看了父亲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攥紧手中的符纸,跟着九叔走了。
石坚独自下了山脊,朝洼地正中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丹田中星雷之力缓缓运转,银紫色的雷光在经脉中流淌。他故意释放出气息,让洼地中的人察觉到他的到来。
果然,落星岩北面的石壁缺口处,几道人影同时停了手,朝这边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袍的高瘦男人,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他身边的几个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抽出兵器,严阵以待。
黑袍人盯着石坚走来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如铁片刮石:“石坚。我等你很久了。”
石坚停下脚步,离对方约十丈远。他打量着这个黑袍人,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他想了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演武场上,大师伯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回头,那双眼睛就是这个模样。
“原来是你。”石坚缓缓开口,“我还以为你跑了。没想到你在这里替人卖命。”
黑袍人身形一僵,随即冷笑:“卖命?我是在帮茅山清理门户。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执掌茅山?”
石坚不再废话,一步踏出,雷光暴起。
洼地四周的石壁上,六十三根阴木桩同时震颤起来。落星岩上的黑气猛然暴涨,如同一只巨大的黑手,朝石坚当头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