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石坚就起了身。
石少坚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院中打了一套拳,额头微微见汗。见石坚推门出来,他收了架势:“爹,今早下山吗?”
“嗯。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石少坚拍了拍腰间的布包,“符、银两、干粮,都带了。”
石坚点头,回屋收拾自己的行囊。正往包袱里塞雷符时,九叔从西屋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有些古怪。
“大师兄,你看看这个。”九叔把信递过来,“方才守门弟子送来的,说是天没亮就有人放在山门外石阶上,用石头压着。”
石坚接过来,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林凤娇亲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画了一幅潦草的地图,标注着任家镇北面一片荒山的某个位置。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阴木桩七十二根,已布四十九。余者五日可成。”
没有落款。
石坚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其他内容,才递给九叔。
九叔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七十二根阴木桩,布在任家镇北面的荒山里?这规模比我之前发现的大得多。之前在山神庙地窖里看到的那些鬼木牌,恐怕只是他们整个布置的一小部分。”
“四十九根已经布好了,还剩二十多根。”石坚算了算路程,“从茅山到任家镇,快走要一天半。若路上不耽搁,我们后天上午能到。五天之内,我们能赶上最后一批木桩布完之前动手。”
九叔点头:“事不宜迟。这送信的人也不知是什么来路,但图上的位置画得详细,不像假的。”
石坚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转头对石少坚道:“去跟你九师叔把东西拿上,即刻出发。”
三人出了山门,沿官道快步南下。石坚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九叔跟在一旁,石少坚背着包袱小跑着殿后。护山阵的银白光幕在他们身后渐渐合拢,最后只剩下一层朦胧的光晕,隐没在晨雾之中。
路上,九叔把任家镇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山神庙地窖里的鬼木牌他已经全部起出来烧了,泥塑邪神像也砸了。但地窖里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几捆画了一半的阴符、一罐熬制过的尸油、十几根还没埋下去的阴木桩。这些东西的原主走得很匆忙,应该是察觉到了九叔的动向,提前撤了。
“任家镇北面的荒山,我之前没去过。”九叔道,“那边地势偏僻,没有村子,只有一片老林子。山里石灰岩多,溶洞遍布。若有人要在那里布阵,藏身倒是方便。”
石坚边走边想。七十二根阴木桩的布局,与他在星图残卷中见过的一种“乱阴阵”极为相似。这种阵法以七十二地煞之数为基,将阴木桩按特定方位埋入地脉节点,借此抽取方圆数十里的地气阴脉。阵成之后,整片区域会变成极阴之地,活人不能久居,死人却能聚而不散,甚至能养出尸魈一类的邪物。
“七十二根桩,若全部埋成,任家镇以北几十里都会变成死地。”石坚道,“他们选在荒山动手,恐怕是想先在这里养出一批邪物,再往南推进,逐步蚕食任家镇一带的活人地界。”
九叔脸色一变:“若让他们得逞,任家镇怕是撑不过半年。”
“所以五天之内必须拦住他们。”石坚加快了脚步。
三人走了一天半,第二天傍晚到了清源镇。他们没有进镇,从镇外绕过,继续往任家镇方向赶。天擦黑时,石坚忽然停住脚步,转头朝路边的树林看了一眼。
“怎么了?”九叔问。
“没什么。”石坚收回目光,继续走。他方才感觉到一道极淡的视线从树林里扫过来,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但他没有声张,只默默记下了那个方向。
入夜后,三人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了半宿。石少坚累得倒头就睡,九叔也靠着墙打起了盹。石坚没有睡,盘膝坐在庙门口,一边调息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后半夜,他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从庙外的西侧传来,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但踩在干草上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响动。石坚没有动,等那声音靠近到十丈之内时,忽然开口道:“既然跟了一路,不如出来见个面。”
庙外的脚步声停了。
片刻之后,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树影后慢慢走了出来。月色下看得清楚,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珠子黑亮得很。
少年站在庙门口,怯生生地看着石坚,嘴唇动了动:“您……您是茅山的石道长吗?”
“我是。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少年从怀中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双手捧着递上来,“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前天晚上找到我家,给了我这块牌子,让我把这个送到茅山,说交给林凤娇道长或者石坚道长都行。我……我走了两天两夜才到。”
石坚接过那块东西。是一块鬼木牌,和九叔在任家镇找到的一模一样,但背面多刻了一行字:“最后一根,在落星岩。”
石坚翻过木牌,将那行字在月光下反复看了两遍。落星岩,他在九叔带来的那张地图上见过这个地名,就在荒山北侧的最深处,是那片石灰岩山区的最高点。
“给你牌子的人长什么样?”石坚问。
少年摇头:“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很低,像故意压着嗓子。”
石坚看了他一阵,从包袱里取出两个馒头递过去:“吃完就回家,别再跟着了。”
少年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转身跑进夜色里,很快就不见了。
九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到石坚身旁:“又是同一个人。他到底是谁?一会儿往山门送信,一会儿给这孩子送牌子,像是在帮我们,又像是在引我们过去。”
石坚将鬼木牌收好,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缓缓道:“不管是帮还是引,落星岩我们都得去。最后一根阴木桩在那里,阵眼也在那里。只要在落星岩动手,就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九叔点头:“明天中午能赶到荒山。休息吧,后半夜我来守着。”
石坚靠着墙坐下来,却没有睡意。他摩挲着那块鬼木牌,翻到正面。月光下,木牌上的鬼木纹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像是某种阴沉的呼吸。
送牌子的人,知道九叔在任家镇,知道石坚在茅山,还知道阴木桩的进度。这个人对邪修一方的布局了如指掌,却又在暗中向茅山递消息。
会是谁?
石坚想了一阵,将木牌收好。不管是谁,至少目前来看,这人给的信息是真的。落星岩,最后一根阴木桩。阵眼就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调息养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