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
寅时三刻。
府衙前的旗竿已升起明黄镶边的巡盐御史令旗，朱漆大门敞开半扇，盐丁们肩扛腰挎，正络绎不绝地往西侧校场汇聚。
林如海身穿官袍，玉带束腰，站在二门前的露台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整齐列队的盐丁，眉头微蹙。
校场中央的竹筐里，倭寇首级已堆成小山。
“赵将军，首级清点得如何了？”林如海问道。
参将赵武大步流星从校场走来，双手抱拳躬身道：“回林大人，共验得倭寇首级八百二十七颗，其中头目五颗，皆按《军律》验明正身，无半点掺假。”
他侧身让开，身后两名亲兵带着厚重的簿册上前，“这是首级花名册，盐丁们各自认领，签字画押讫。”
林如海接过簿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姓名，忽然停在某一页：“薛蟠名下，竟有十七颗首级？”
“正是！”刘单在一边回道，“薛兄率队救援，一刀斩了贼首，余下十六颗皆是他在乱军中所获。按定例，斩倭首贼一级升实授三秩，薛兄这功劳，足可授正七品衔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声咋舌。
薛蟠不经念叨，这边才刚说到他，他便已经入了府门。
只见此时他身上的锦袍被划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软甲。
“林大人，倭寇的财物也清点好了，小的让人抬来您过目？”
林如海颔首。
片刻后，盐丁抬着十多口木箱鱼贯而入，打开箱盖的瞬间，满院金光耀眼。
白银大大小小并不整齐，多是碎银，少有十两以上的；黄金也多是金疙瘩，可见是匆忙之间熔炼的，不过倒是还有珍珠、珊瑚、玛瑙等首饰，堆在箱子里，零零散散。
“报大人！”随行的薛家账房先生捧着算盘趋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白银十五万三千七百两，黄金八千两整，首饰玉器折价三万两，另有粮草二百石、硫磺硝石若干，合计约一十九万两！”
赵武捋着胡须，看着身边的游击将军低声道：“想不到这伙倭寇竟劫掠了如此多财物。”
盐丁们顿时哗然，有人忍不住搓起了手。
扬州知府周文斌闻言颔首，目光扫过阶下待命的盐丁：“此次御倭，盐丁们协同作战，劳苦功高。户房，按规分发赏银，盐丁每人二十两，斩获首级者每颗加五两，即刻兑现。”
“谢大人！”
盐丁们轰然应诺，脸上满是喜色。
倭寇屡犯沿海，盐丁们平日里既要晒盐纳课，又要防备海盗劫掠，日子本就艰难，这二十两白银足够寻常人家过上年余富足日子。
户房吏员早已将银锭分装完毕，用红绸包裹着递到盐丁手中，沉甸甸的分量让众人笑得合不拢嘴。
周文斌抬手示意安静，续道：“薛家招募乡勇，薛蟠身先士卒，赏银一万两；刘单居首功，赏银一万两！”
薛蟠闻言眼睛一亮，喜得抓耳挠腮，忙拱手道：“谢林大人厚赏！”
他本是金陵薛家的公子，虽性情豪爽却不谙世事，此次随刘单来扬州，本意是游山玩水，躲避金陵灾祸，恰逢倭寇来犯，一时兴起便跟着刘单参战，不想竟意外立下功劳。
刘单却面露难色，躬身推辞：“大人，晚生不过是恰逢其会，怎敢受此重赏？还请大人收回成命，将银两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林如海抬手止住他，温声道：“有功当赏，此乃朝廷法度。你虽为白衣，却有勇有谋，这笔银两你且收下，既可赡养家眷，亦可作为日后科考之资。”
他深知寒门士子求学不易，刘单虽家境贫寒，浪迹江湖，却才华横溢，是块可塑之才。
刘单则躬身行了个长揖，语气沉稳：“蒙大人厚爱，晚辈愿将赏银半数捐给朝廷，改善扬州防御工事。”
林如海眼中露出赞许：“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赏罚分明乃正道，你且收下。”
他转向赵武，“赵将军，薛蟠此战之功，按《赏功》载，‘遇贼有功，均以奇功论’，可授实职否？”
赵武略一沉吟，道：“薛蟠虽系白身，然率乡勇破倭寇，斩获首级十七，按例可授卫所千户。扬州卫下辖五个千户所，正好有两个空缺，下官愿保举薛蟠为扬州卫左千户，正五品衔，掌一千一百二十名军士防务。”
说着从怀中取出委任文书。
“此乃下官连夜拟就的札付，大人过目后，便可上交中军都督府，而后等兵部用印录下名录即可生效。”
卫所制度中，千户为卫所骨干，管辖千余军户，虽品级不及文官同阶，却握有实权。
薛蟠闻言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还是身旁的家仆提醒道：“公子，快谢赵将军恩典！”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谢赵将军提拔！小子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将军厚望！”
林如海接过文书，提笔添了一行：“再加扬州盐场巡防副使，正九品实职，协同管理盐场海防。”
他身为巡盐御史，掌管两淮盐政，盐场巡防本就是重要职责，薛蟠熟悉盐场情况，又有军功在身，正是合适人选。
他将文书递给薛蟠，“你尽快去趟京城，既得双职，需谨记‘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往后不可再如往日般顽劣。”
薛蟠双手接过文书，纸张上的朱印还带着墨香，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薛蟠记下了！往后定当不辜负大人提携！”
日头已升至中天，巡盐御史衙门后宅花厅处。
林如海端坐案前，看着刘单道：“你年纪尚轻，若愿走科举之路，本官可留你在府中读书，二月时候参加童子试。”
刘单眼中一亮，忙躬身道：“晚生只求能博取功名，报效国家。若得大人指点，感激不尽！”
“甚好。”林如海唤来贾雨村，“贾先生乃我同榜进士，精通科考之道，你便跟着先生研习。”
“童子试需经县试、府试、院试，报名需五人互结及廪生作保，你祖籍金陵……”他转向薛蟠，“此事便交由你办理，务必周全。”
薛蟠拍着胸脯应下：“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寻金陵的廪生作保，保管刘兄弟顺顺利利报名！”
贾雨村在一旁拱手道：“大人放心，晚生定当倾囊相授。童子试考四书文、试帖诗，以《四书集注》为准，晚生已备下教材，随时可开课。”
他目光扫过刘单，见这少年虽衣着朴素，却眉目清朗，心中暗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