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贡院的号房如蜂巢般密布，青灰色的瓦顶在日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每间号房仅容一人转身，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草席，小桌案上摆着考场统一发放的毛边纸、松烟墨与狼毫笔。
按府试规制，三场考试需连考三日，考生吃喝拉撒皆在号房内，昼夜不辍，既是对才学的考验，亦是对心力的磨砺。
毕竟，书不是那么好读的，官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几番磨砺，不病不疯，不耻不颠，才能证明你真的有做官的命！
晨鼓三通，第一日帖经考试的钟声轰然响起。
监考官手持考题册，沿号房过道缓步前行，高声宣读考试规则：“帖经首场，默写《论语?为政》《礼记?大学》指定篇章，一字不差者为优，脱漏三字以上者黜落！笔墨纸砚皆为制式，不得私换，违者以舞弊论！”
刘单端坐案前，双手平放在膝上，闭目凝神。
帖经是科举入门考，看似简单，实则考验考生对经典的熟稔程度。
考官会随意截取经文片段，遮盖部分字句，让考生默写全文，不仅要背得准，更要写得端。
这对寒门考生而言，全凭苦读硬记，无半点取巧之处，同样也最为公平！
监考官将考题纸片递到号房窗口：“《论语?为政》自‘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至‘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礼记?大学》自‘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至‘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刘单睁开眼，目光清亮，拿起狼毫笔，饱蘸浓墨。
笔尖落下，在毛边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
他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笔画遒劲，既工整规范，又不失风骨。
这是他每日临摹柳公权字帖的成果。
穷苦人，光是找一份馆阁体的字帖都不易，更何况天天临摹？
他默写《论语》时，手腕转动自如，“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一气呵成，无一字停顿。
写《大学》时，同样是下笔有神，一气连贯。
不过半个时辰，刘单便已默写完毕。
他放下笔，仔细核对一遍，只见通篇无一字脱漏、无一处错讹。
他将考卷叠好，放在案角，闭目养神，等待交卷时辰。
同一时刻，贡院外的茶寮里，几个盐商的眼线正焦躁地打探消息。
“听说刘单那小子进去了？竟然就这么放进去了，一点没耽搁科考，这考官也是眼瞎的！”
一个汉子闷声道。
旁边的瘦高个摇头：“他是县试案首，别人不放进去，他也得进去，这是他们当官的脸面，要不怎么说官官相护呢！等着吧，看赵伍长那边能不能翻供。”
两人哪里知晓，那位赵伍长早已在李嵩的审讯下招供。
至于薛信，此时也已被关押，只是因为薛家的当家人不在金陵，故而不好发落。
府试三场规制森严，以制义、判语为核心，乃取士重中之重。
二、三场兼考论、诏、诰、表，综合考察考生的经义功底、公文素养与治国见解。
数千号房内，考生们或屏息凝神，或抓耳挠腮，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肃穆的贡院中此起彼伏。
晨鼓一响，监考官捧着考题册沿过道缓步前行，声音洪亮如钟：
“制义题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代圣人立言，字数限七百字，平仄协调，对仗工整；判语题‘邻里争地，各执一词，经查证，甲侵占乙宅基三尺，依律拟判’，需简明扼要，合于礼法。”
话音刚落，号房内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学而时习之”虽是《论语》常考句，但要写出新意且严守八股格式，绝非易事。
判语则需通晓《大唐律》，既要有官员断案的干练，又不能失之偏颇。
不少考生对八股是信手拈来，写了多少年，四书里哪一句没做过文章？
可是判语题，却让他们看着题目蹙眉良久，迟迟不敢落笔。
刘单却神色平静，闭目凝神片刻。
脑海中背下来八股范文，早就成了他的肌肉记忆，看什么题写什么话，他早已反复琢磨，对格式、平仄、对仗烂熟于心。
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有定见，提笔蘸墨，率先破题：
“学之为事，非止于闻见之知；习之为功，实在于践行之笃。圣人言‘学而时习’，盖谓学思践悟相循，方得真知之乐也。”
承题部分，他进一步阐释：
“夫学，明事理、正人心之本也；习，固所学、化于行之要也。若学而不习，如纸上谈兵，虽知其理，终不能用；唯时习之，方能融会贯通，知行合一，而后心悦诚服，其乐自生。”
层层递进，将圣人之意阐发得透彻明了。
起讲之后，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依次展开。
起股写道：“观夫古之圣贤，未有不学而有成者。孔子周游列国，删诗书、订礼乐，日省其身，是习其所学也；曾子吾日三省，传圣人之道，是习其所学也。”
以孔夫子为例，哪个读书人敢炸刺？
中股与后股对仗尤为精妙：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习如磨杵成针，日久功深。学无定法，贵在勤勉；习无捷径，贵在坚持。”
“学而时习，方知理之无穷；习而笃行，方悟乐之真味。”
平仄协调，词性相对，既合八股规范，又含义理。
束股收束全文：“综上所言，学而时习，非独为求知，实为修身之要、成事之基。圣人之言，垂教万世，学者当循此道，学思践悟，日新月异，而后方能体圣人之乐，成君子之德。”
首尾呼应，意蕴深远。
整篇八股文一气呵成，六百八十七字，不多不少，格式严丝合缝，代圣人立言却不失己意，既有经义功底，又有思想深度。
写完制义，刘单稍作歇息，便提笔作答判语。
就在刘单窝在鸽子笼里答题之时，那些盐商也在秦淮河的画舫上等来了坏消息。
听闻薛信失手，胡万山一脚踹在那书生肚子上，“百无一用的东西，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