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夜色浸着运河的水汽。
巡盐御史衙门的烛火如星子般穿透夜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衙门后堂的书房内，林如海身着藏青官袍，正对着一叠盐税账本凝神细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案头的白烛燃得正旺，蜡油顺着烛身蜿蜒而下。
“大人，刘先生到了！”
管家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未落，一身风尘的刘单已跨步进门。
他刚从金陵快马赶回，未曾好好歇息，此刻顾不上寒暄，便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册，双手递上：
“林大人，这是薛信招认的与盐商往来细节。”
林如海连忙接过，展开纸册细看，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眼中寒光渐盛。“好个胡万山！竟勾结薛信陷害你，妄图阻挠查税，真是胆大包天！”
他猛地一拍桌案。
“此前查核盐税，只知有一百万两亏空，却没想到他们手段如此精明，逃引、虚引、私盐走私，竟把盐法当成了自家谋利的工具！”
刘单躬身道：“大人，学生在金陵时，曾听闻盐商们账目做得极为隐蔽，多用赊销做账的法子掩盖走私痕迹。此次回来途中，学生反复思索，若是能找到他们藏匿私盐账本的关键所在，那就可以解开这个难题！”
林如海点点头，伸手从书架上取下几册厚重的账本，正是近三年的盐商缴税记录。
“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这是胡万山名下盐号的缴税记录，表面看按引纳税，实则每年申报的盐引数量都比实际运销少三成，这便是典型的‘逃引’之罪。再看这些往来账目，标注‘赊销’的款项高达百余万两，却无一笔收回记录，分明是用虚账掩盖私盐收入。”
刘单凑近细看，只见账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不少地方用笔描改过，痕迹隐约可见。
“大人明察，这些账本果然有问题。学生记得《大唐律》规定，盐商逃引一引，杖六十，罚银五两，胡万山这般大规模逃引，早已罪无可赦。”
刘单翻了翻之后，手中暗暗掐算，又再次核对了一番账目。
“学生怀疑，这些赊销账目背后，还牵扯着官员分赃。要知道，盐商每年都会向盐运司官员行贿，数额不下十万两。”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盐商与官员勾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太上皇那时候，六下江南，盐法崩坏，官盐壅滞，私盐泛滥，盐税从每年二百万两锐减至八十万两，其余全被官商私分。如今证据渐趋完备，正是擒贼擒王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胡万山身为两淮盐商总商，拿下他，便能以点破面，重新洗牌。”
没错，林如海能做到的最大成绩，也就是重新洗牌，把肥猪杀了吃肉，腾出空，再养新的猪。
“大人英明！”刘单道，“只是胡万山势力庞大，府中怕是家丁众多，且府内必定设有密室藏匿罪证，需谨慎行事。”
林如海颔首：“此事我已有安排。巡盐御史虽为正七品，却掌监察盐政、纠举不法之权，可调遣盐丁缉捕走私盐犯。我已令盐捕同知点齐五百盐丁，由你率领，今日三更时分包围胡府，凡反抗者，以私通叛逆论处！”
他转身对管家道。
“立刻传令下去，让盐丁们全副武装，于三更准时集结，包围胡府，严查密室、地窖，务必搜出私盐账本！”
“是，大人！”
三更时分，扬州城一片死寂，唯有巡盐御史衙门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五百名盐丁身着皂衣，手持长刀，腰佩令牌，在刘单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胡府。
胡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楼上悬挂着“盐商总商”的鎏金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府内灯火通明，显然胡万山尚未安歇。
“开门！巡盐御史查案，违抗者按律论处！”盐捕同知高声喝令。
府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胡府管家探出头来，神色慌张：“深夜三更，不知官爷有何贵干？我家老爷已经歇息了。”
“歇息？”刘单冷笑一声，“奉林大人之命，查缉私盐走私案，胡万山涉嫌偷税漏税、行贿官员，即刻随我回衙门问话！”
说罢，挥手示意盐丁冲入府内。
盐丁们一拥而入，府内顿时一片混乱。
胡府的家丁见状，纷纷抄起棍棒反抗，却哪里是经过刘单训练的盐丁的对手？
不过半个时辰，家丁们便被制服，一个个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胡万山身着锦袍，被盐丁押到前厅，见到站在厅中的林如海与刘单，脸色瞬间惨白，却仍强作镇定：“林大人，深夜来访，不知胡某人犯了何罪？”
林如海坐在厅中主位，目光如炬，沉声道：“胡万山，你勾结盐运司官员，逃引、虚引、走私私盐，偷税漏税一百万两，还豢养私兵，桩桩件件，皆触犯《大唐律》，你还有何话说？”
胡万山面色不变，呵呵一笑道：“大人说笑了，胡某人可是一向奉公守法，按时缴纳盐税，何来偷税漏税之说？走私私盐？更是无稽之谈，至于说豢养私兵？不过是些强壮些的家丁而已，何谈兵丁啊？”
“巧言令色！”刘单上前一步，拿出薛信的供词，“这是薛信的供词，他已招认，是你指使他在府试中栽赃陷害我，目的就是阻挠林大人查税。你还敢抵赖？”
胡万山接过供词，匆匆扫了一眼，冷笑连连：“薛信？何人？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不足为信？信不信的，重要吗？”林如海冷笑一声，对盐捕同知道，“搜！重点搜查书房、密室、地窖，务必找出罪证！”
盐丁们立刻分散开来，对胡府展开全面搜查。
胡府规模宏大，亭台楼阁遍布，盐丁们逐一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半个时辰后，一名盐丁匆匆来报：“大人，在书房密室中找到大量账本和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