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锦衣卫的搜捕范围越来越近。
呵斥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步步紧逼，层层合围。
贾雨村藏身柳树浓荫之下，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儒雅体面尽数崩塌，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慌与亡命的疯狂。
“完了……全完了……”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我半生攀附、机关算尽，熬到今日地位，竟一朝尽毁！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死！不能被捉！有活路，肯定有活路！”
他素来伪善狡诈，平日里温文儒雅、满口仁义道德，此刻绝境之下，所有伪装尽数撕碎，只剩求生本性。
他望着眼前茫茫湖水，夜色深沉、水雾茫茫，湖面暗涌层层，看似凶险，却是眼下唯一的逃生之路。
身后，锦衣卫的搜查灯火已然逼近柳岸，明亮火光穿透树影，即将照到他的藏身之处。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可闻。
“此处还有人影！速速上前搜查！”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贾雨村心神俱裂，再无半分犹豫，咬牙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直直滑入冰冷的瘦西湖湖水之中！
“扑通——”
落水声响打破湖畔寂静，水纹扩散。
深秋湖水寒凉刺骨，瞬间浸透他的衣衫，冰冷湖水裹挟着暗流，瞬间将他裹挟其中。
贾雨村自幼读书、不善水性，入水之后瞬间呛水窒息，不过，为了隐藏身形，贾雨村控制自身手脚不慌乱扑腾，宁可沉入水中，也绝不挣扎，只憋着气，借着水势潜游远遁，躲开岸上的搜捕。
岸上锦衣卫闻声立刻合围，灯火齐齐照向湖面，厉声喝道：“有人跳水潜逃！速速沿岸把守，紧盯湖面，绝不能让奸徒逃走！”
数名士卒立刻奔至岸边，持刀守望、紧盯湖面，手中火把熊熊燃烧，照亮大片水域。
夜色幽暗、湖面辽阔、水波层层，加之湖水暗流涌动、水雾氤氲，落水之人一旦潜游隐匿，极难搜寻。
众人借着火光，锦衣卫的目光扫视湖面，只见水波荡漾、涟漪层层，早已不见贾雨村的身影。
“大人，此人已然潜远，夜间湖水幽暗，难以追踪！”一名士卒沉声禀报。
带队百户面色沉冷，厉声吩咐：“不必下水穷追！夜间湖水凶险，暗流极多，逃犯仓促入水，即便暂时潜走，不出数里必被暗流裹挟、溺水而亡！你等沿岸布防，守住所有渡口，静待天明再行搜捞即可！”
一众士卒依令把守沿岸，严密防控，不再贸然下水。
湖面之上，水波渐平，仿佛方才的纵身亡命、狼狈逃窜从未发生。
可冰冷湖水之下，贾雨村正拼尽毕生力气，在暗涌之中艰难挣扎、浮沉漂泊，借着夜色湖水的掩护，苟全性命。
他此刻满心悔恨、绝望交织。
可世间从无后悔药，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此时的巡盐御史衙门，清城之战已然彻底收尾。
陆承业领着锦衣卫逐街复核、清点尸首、审讯俘虏，将一众细作奸细尽数收押在册，登记造册、严审口供。
扬州城街头巷尾，乱象尽数平息，血腥褪去，重归安宁。
刘单立于廊下，望着湖畔漆黑的夜色，眸光沉静通透。
林如海缓步走来，轻声问道：“单儿，暂无主犯消息，你看他们是否已经脱身？”
刘单淡淡开口：“即便脱身一时，怕是也不敢再碰盐务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感慨：“人心贪念，最是可怖。明日一早，你即刻启程去金陵参加乡试。”
“时间上……”
“快马加鞭便是！”
“学生听令。”
“至于薛家亲事……暂缓！”林如海皱眉道，“你且记住，你刘单不欠薛家什么，尤其是不欠他们二房的。”
扬州中秋，满城桂香依旧。
只是青石地面的血渍尚未干透，一夜秋风掠过，仍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次日，刘单去金陵赶考，同时，扬州牢狱之中，有人同样在赶考。
锦衣卫奉旨出京办案，掌缉捕、鞫讯、密奏之权，不受地方官府节制，凡涉谋逆、通敌、奸细重案，可独立审讯、先行处置、直接密奏天子，无需经由督抚、三法司层层中转。
昨夜一场大乱，三百余细作伏尸街巷，一百五十六人被生擒活捉，尽数押入巡盐御史衙门西侧的临时监牢之中，交由南下带队的锦衣卫千户陆承业全权审讯查办。
此刻天色微明。
原本羁押盐务轻犯的处所，此刻重兵把守、铁甲环伺，内外皆是锦衣卫精锐士卒，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院内搭起简易刑棚，设公案、摆刑具、列灯火，晨光之下，飞鱼服光影凛凛，绣春刀寒光森森。
陆承业端坐公案正中，一身规整飞鱼服熨帖利落，腰间玉带悬着鎏金令牌，面容刚毅冷峻。
案前摊着厚厚一卷供词录册、连夜清点的擒获名册，以及昨夜战场收缴的短刀、关外信物等证物。
他执掌锦衣刑狱多年，经办无数江湖逆案、朝堂贪腐、地方谋乱，见过各色凶徒奸邪，可昨夜扬州的乱象，依旧让他心底沉沉，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如海大病初愈，不耐彻夜风霜，却依旧强撑身子坐镇衙门正堂，把控全局、等候审讯结果。
两淮盐政乃是国库命脉，岁入盐课占据天下财赋近三成，若是真有外敌渗透作乱、蓄意崩坏盐政，便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容不得半分轻忽。
“带首犯！”
陆承业沉声开口，声线冷硬威严，响彻整座刑棚。
两侧锦衣卫士卒闻声而动，脚步铿锵，从牢中押出一名身形魁梧、面色桀骜的汉子。
此人昨夜是街巷作乱的领头之人，身披残破短打，肩头带伤、血迹斑斑，双手被铁镣紧锁，即便身陷囹圄，依旧眼神凶狠、不肯低头。
两名士卒将其死死按跪于公案之前，肃立待命。
陆承业抬眸，目光直直盯住那人：“昨夜你率众持刀作乱，围困御史衙门、抗拒官兵、杀伤盐丁，罪证确凿，无可抵赖。速速从实招来，尔等是何方势力？受何人指使？作乱目的何在？尽数招供，可免严刑拷打。”
那汉子牙关紧咬，只死死闷哼，不肯吐露一字，任凭再三审问，始终缄口不言。
一连审问数人，情形皆是一般。
一众俘虏要么闭口不语、抵死不招，要么胡乱攀咬、谎称是盐商雇工、市井流民，因盐税繁重、生计无着才聚众闹事。
寻常地方官员，若是初见这般说辞，多半会信以为真，将此案归为盐税激民、市井暴乱，草草结案、上报了事。
可陆承业身为锦衣卫千户，专司密查重案，目光毒辣、阅历极深，一眼便看穿其中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