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领没再叫第二声。
它把鼻子贴到泥地上，沿着水边那一线，一寸一寸往回嗅。鼻尖几乎是擦着湿泥走的，每挪一步，都要顿一下，把那点混在血腥里的别样气味往肺里深吸。东方昊伏在水底，只把两个鼻孔留在水面，看着雾里那团最大的灰影慢慢挪，一点一点，停在刚才那只栽进水里的位置上。
它在那儿顿住了。
鼻子往湿泥里拱了两下，喉咙里那点一直滚着的低音，彻底断了。紧接着，它猛地把脑袋甩向溪水那个方向，喷出一声短促的低吼。那声音不像先前指挥围猎时的低沉，是绷紧的，发尖的奇怪吼声。
东方昊心里一沉。
它闻出来了。
少的那只，是在水边没的。血腥味再浓，盖得住别的气味，盖不住一只活物突然从水里钻出来、又把同类拖下去时，那点泥被搅乱、水被翻起的腥气。这首领没亲眼看见，可它把这一线给连上了——水边，有东西。水边，危险。
它的智力和判断，比东方昊预想的还要厉害和果决。
剩下三只听见首领这一声，立马收住嘴，不再往水边凑。
东方昊从水底看着它们重新聚拢。这一聚，跟先前那种咬一轮、退一轮的散乱不一样了。三只贴着首领，把脑袋都偏向溪水这一侧，竖着耳朵，留着神。它们不再绕着小象转圈，而是齐压到小象靠水的那一面，肩挨着肩，逼着它往反方向挪。
往坡上挪。往干地上挪。
东方昊的竖瞳在水里收了收。
那首领这一手,正掐在他要害上。水是他的地盘。在水里,一只离了地使不出全力的鬣狗跟岸上一条等死的鱼差不多。可一旦这帮东西把小象逼上干坡,离了水边,他这身子上了岸,顶多就只能发挥出一米多一点的力量。对于短吻硕鬣狗的力量而言，咬白鹭那点劲根本不够看,真上去硬碰,送的是他自己。
小象还在被往坡上挤。
它那条右后腿淌着血,每挪一步都打晃,可背后三张嘴逼着,它不挪不行。一步,两步,他的脚渐渐离开湿软的水边泥地,踩上了坡根那片干土。
东方昊贴着水底,跟着挪了半个身位,停住。
再往前,就是浅滩的尽头了。水到那儿就断,剩下的全是干坡。
就算有雾气掩护，到岸上去危险也是成倍地增加。
崖上蕨丛后头,王胖子两根眼柄抖得不成样子。它看不清下头,可它听得出来——刚才那阵翻水声没了之后,崖下那几声喉音变了调,从原先那种一咬一退的节奏,变成了齐刷刷往一处使劲的低吼。它琢磨不透为啥,只觉着大哥那边好像不太顺。
它琢磨不透为啥，可它跟大哥这几个星期，多少听出点门道——先前那是大哥占着上风、对方乱了套的动静，这会儿这声，是对方重新拧成一股绳了。
它钳子在泥上划了半行字,自己都没划完。它想喊,又怕惊着崖下那几只,只能把那点急憋在壳里,新壳上那道补好的斜纹跟着喉囊一鼓一鼓。
水底下,东方昊在算。
干掉一只,靠的是雾、血水、还有脚下那摊烂泥三样凑齐。可眼下小象被逼上了干坡,那三样他一样使不上。云从龙能把水边的浮土泡软,想要泡软岸上的干土，需要太长的时间 。他真要上岸去拆那个鬣狗群,就是拿自己这条命去填。
不值。
他从来没打算硬刚。
可问题是,小象撑不了多久了。它那条腿越来越虚,刚才又跪了半下,全靠鼻子拄地才没倒。一旦倒了,三张嘴一拥而上,完事。象一死,他冒这趟险图的那条几百里的道,也就没了。
得让它再撑一会儿。
撑到什么时候?
这头象从围斗开始,昂着头朝上游那个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嘶鸣,声音撞在山壁上荡回来,传得极远。它不是在叫疼。它在喊。
象群。
它在喊它的族群。
象群迁徙,路线固定,记性又好。一头落了单的幼象在哪儿出事,它的族群只要在迁徙的道上,听见这一声接一声的嘶鸣,就会循着声赶过来。
这头象从头到尾没停过叫。它不是在哀嚎,是在报信。
东方昊把鼻孔从水面探出一线,屏着气,把感知压到爪垫下贴着的那片水底泥里。
——地在震。
不是鬣狗踩的那种一阵一阵的近震。是从极远处压过来的,闷,沉,连成一片,从上游那个方向,顺着地底一波一波荡过来。伴随着一阵阵嘈杂的吼声，像是在回应小象的叫喊。
东方昊的心脏猛地搏了一下。
来了。
象群循着这头幼象的嘶鸣,正往这边赶。
可那震还远。隔着这么远的地,要赶到河湾,得再等些时候。眼下这点工夫,够那三只鬣狗把小象的脖子咬断好几回了。
崖下,首领又压了一声。三只齐逼上半步,把小象往坡上死角里又挤了。小象昂着头,朝上游再嘶一声,这一声尾音都劈了,虚得厉害。
东方昊伏在水里,脑子转得飞快。
象群在赶来的路上。可中间这段空,得他来填。
不能让那四只鬣狗在象群赶到之前把小象放倒。
水里使不上招,他得换个法子。让那几只鬣狗,自个儿先不敢动手。
他的竖瞳落到岸上那片还没散尽的浓雾上,又落到自己半露出水面的脊背上。
雾还在。血腥味还在。那对鼻子被这两样堵着,这会儿全靠耳朵和那点模糊的灰影认路。
它们看不清。
它们看不清的东西,他可以喂给它们一个。
东方昊把云从龙又催了起来。这回他要的还是那片贴着水面的雾——把它往自己身后那块崖根的方向引,引到那儿,堆厚,堆高。
水汽一缕一缕往那块崖根聚,贴着石壁往上爬,越堆越密。
他要在那片厚雾里,让那些鬣狗看到这辈子都会感到恐惧的东西。
崖上的王胖子忽然发现,崖下靠水那侧的雾,不知怎么的,正往一处涌,越涌越浓,堆得老高。它眼柄使劲伸长,瞅着那团越来越厚的白,心里咯噔一下——
那白茫里头,慢慢浮出来一个影子。
雾气中时隐时现的巨大鳞片,老大一团,正缓缓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