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是东方昊自己。
他游到崖根那片堆得最厚的雾后头，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把脊背高拱起。云从龙催着的浓雾在他身后铺成一整片厚实的白幕，他这一米一八的身子贴着雾立起来，身后透过雾隙的微光被那层白幕死挡住，只在白茫里勾出一个轮廓——他的影子，被打了上去。
那影子涨了。
是顺着雾的厚薄,被拉得老长老高,黑沉沉一大团,边缘还在雾里晃,瞧不出真切的轮廓。隔着这片浓白,谁也认不出底下趴着的不过是条刚长到一米出头的小龙。看见的,只有一个立在雾里、深不见底的庞大的泛着金色身影 。
光有影子不够。
他把感知压到爪下的水底泥里，接住了那波从上游荡过来的、闷沉的连震。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短。他卡着这震的节奏，身子往前一压，胸腔里挤出一声低吼。
可贴着水面、混在浓雾里，这声闷吼被雾一裹，传到岸上，就成了一声辨不清来路、闷在白茫里的低嚎。偏巧远处地底那波闷震也在这时候压了过来，一前一后，搅在一块，分不清哪声是吼，哪声是震。
崖下那三只鬣狗,炸了。
最靠水边的那只先察觉。它本就被首领提着神、留意着水这一侧，这会儿冷不丁瞅见雾里立起那么个巨影，脚底下又传上来一阵闷震，四条腿一下直直楞在原地，喉咙里那点滚动的低音猛地拔高，变成一声发尖的呜咽。
它往后退。
这一退,带乱了另两只。雾里看不清,它们只瞧见水边那团灰影子猛地往后窜,又听见同伴那声从没有过的尖叫,还有脚底下那阵越来越清楚的闷震——
它们认定,水里那个吞了同伴的东西,正从雾里出来了。一个庞大的。比它们几只加起来还大的进攻性极强的生物正在一点点的压过来。
首领也顿住了。
它比那三只沉得住气,没立马退。它把鼻子使劲往那团黑影的方向嗅,可雾太浓,血腥太重,它什么都嗅不真。鼻子里灌满了小象腿上那股血腥气，别的什么都嗅不真。它什么都嗅不出，便只能凭着那团晃动的巨影、那声闷在雾里的低嚎、还有脚底下越来越密的连震，去估这东西的块头。
它估计出来的大小,把它自己都吓住了。
那身子高高拱在雾里，黑影的边缘晃悠，瞧不见尽头。光是雾隙里漏出来那点鳞片，单单一片，就顶得上一只成年鬣狗的整个脑袋。这么大的一个东西，在水里悄没声地干掉了它一个同伴，竟连撕咬果腹的工夫都不肯费——或者说，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已经把那同伴拖得无影无踪，转头便追了出来。
这是何等的凶。何等的不把它们这一群放在眼里。
再加上脚底下这阵从地底压过来、连成一片的闷震。
它判断,雾里头的那个东西，是比它们大得多的东西,正贴着水边往上压。
短吻硕鬣狗再凶,也有它的算盘。它们敢围一头落单的幼象,是仗着五打一、又掐准了对方跑不动。可眼下,五只没了一只,剩下四只里有三只已经吓得往后缩,水边的雾里又立着个看不清深浅的庞然大物,另一边还压着一群说不清数目的东西往这边赶——
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首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跟先前完全不一样的吼。
这一声不是进攻。是撤。
它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坡上窜,带着那三只,头也不回地往背离溪水的方向跑。四条灰影子钻进雾里,几个起落,带着低沉的吼声越来越远,一会子就没了。
东方昊伏在崖根的浓雾后头,看着那四团灰影窜远,没动。
他没追。
水域是他的地盘,上了干坡,他追不上,也犯不着追。他要的从来不是这几只鬣狗的命。他要的是那头象——活着的、能回到族群里的、能帮助他联络族群里地图的象。
那波从上游压来的闷震,这会儿已经近得能听清了。一下一下,沉得砸进胸腔。伴着这震,上游那片林子里,炸开一串此起彼伏的象鸣,声音浑厚,一声压一声,撞在山壁上荡过来,比那头幼象低声的嗓子结实了不知多少倍。
象群,到了。
那头幼象昂着头,朝上游那个方向,用尽最后那点气力又嘶了一声。这一声,得到了回应。林子里那串浑厚的象鸣里,有几道声音明显在回应，越来越响亮,直朝着河湾压过来。
东方昊慢把身子从崖根的浓雾里收回水底。
他催着的那片雾,开始一点点往四下散。崖根那个高拱的黑影,跟着雾一起慢慢消失,化在了水潭里。等象群踏着满地闷震赶到河湾的时候,水边只剩一层清晨常有的薄水汽,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东方昊贴着水底,拖着水下沉重的鬣狗尸体，一点点的向上浮起。
游出一段,他停下,把两个鼻孔留在水面,扭头往河湾那头看。
七八头成年的大象,每头都有五六米长，三米多高。簇着那头幼象,把它围在当中。其中一头最大的,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幼象那条淌血的后腿,又昂起头,朝着鬣狗窜逃的坡上,发出一声极长极沉的怒鸣。
幼象趴在象群中间,腿上的伤还在淌血,可它活下来了。
东方昊在水里看着这一幕,竖瞳慢慢眯起。
崖上蕨丛后头,王胖子整只蟹都傻了。
它什么都没瞧明白。雾太浓,它只看见崖根那片白茫里立起一个老大的黑影,接着崖下那四只鬣狗就跟疯了似的往坡上窜。再接着,上游来了一群象,把那头小象围住了。
它两根眼柄转来转去,死活没琢磨出那个黑影是啥。
它只记住一件事——大哥又赢了。
它喉囊鼓动着,刚想顺着石缝爬下去找大哥,忽然瞅见崖下那群象里,最大的那头,正顺着小象的示意，甩动着鼻子,缓缓转过身,朝着溪水这个方向——
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