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头坐在廊檐下的石鼓上，两眼发直。
手心里那块断成两截的齿轮残片，边缘全是狗啃一样的毛刺。
冷风顺着游廊灌进来，吹得他那件黑棉袄哗啦响。
老头连冻出来的清鼻涕都顾不上擦。
林宇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白瓷大茶缸，从正屋走出来。
热气在冷空气里直冒白烟。
“顾爷爷，喝口热水。”
林宇把茶缸递过去，顺势扫了一眼老头手里的废铁片。
“怎么了？去见当年的老伙计，老友重逢还不高兴？”
顾老头没接茶。
他干枯的手指头死死捏着那块金属，指甲盖都捏得发白。
因为用力过猛，断茬割破了拇指的皮。
渗出一点血丝，抹在那块黑乎乎的铁疙瘩上。
“高兴？高兴个屁！”
老头子突然破了防，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纸。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哆嗦。
“老赵，我那个老搭档……咳咳咳！”
话没说完，一阵凉风呛进嗓子眼。
顾老头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连着咳了好几口浓痰。
顾清寒正从东厢房端着刚洗好的菜出来。
听见动静赶紧放下瓷盘，跑过来给爷爷顺背。
“爷爷，你慢点说。”
她手上有刚沾的凉水，冰得顾老头脖子一缩。
顾老头推开孙女的手，眼圈全红了。
他把那块残片举到林宇面前，手抖个不停。
“宇儿，你看看这个。”
“这是老赵他们厂，几百号八级工没日没夜熬了一个月，车出来的航空发动机主轴齿轮。”
林宇低下头。
金属表面坑坑洼洼，断裂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生生掰开的。
纹理非常粗糙。
“上台架一试车，刚跑了十分钟，直接崩了。”
顾老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老赵为了这事，几天几夜没合眼，急得尿血。”
林宇喝了口茶，水有点烫。
他吸溜了一下，把嘴里的茶叶沫子吐在台阶下的泥地里。
“钢材不行？”
“钢是一方面，最要命的是机床！”
顾老头咬着牙，把残片狠狠砸在脚底下的青砖上。
当啷一声响。
碎铁片弹开，撞在柱子上。
“加工精度不够！咱们国家现在想造新型战机，想搞重装备。”
“可手里连个像样的母机都没有！”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廊檐下来回走。
鞋底拖在青砖上，沙沙作响。
“全是用那些老掉牙的苏联旧货修修补补。”
“做出来的零件，公差大得能塞进纸片。”
“几百号老伙计拿着放大镜拿锉刀一点点磨啊，磨瞎了眼，磨破了手。”
顾老头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残片。
“可一转起来，那机器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怎么造飞机？怎么造大炮？”
顾清寒在旁边咬着嘴唇。
低头看着地上的残片，眼眶也泛了红。
她懂这些，知道爷爷心里的结，更知道国家底子薄的苦。
林宇捧着茶缸，靠在红漆柱子上。
手背感受着茶缸传来的热乎劲。
没接茬，由着老头把心里的闷气往外倒。
“西方和日本，把技术死死捂在被窝里。”
“连颗高精度的螺丝钉都不卖给咱们！”
顾老头一拳砸在红漆柱子上，震得房檐上的积雪簌簌掉。
落了他一头白灰。
“前两年去日内瓦开会。”
老头子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全是屈辱。
“老赵拉下老脸去找那些岛国人，想花高价买两台他们快淘汰的旧机床。”
“你猜那帮矮子怎么说？”
顾老头声音发紧，像是在咬人的肉。
“他们在酒会上，喝着红酒，夹着雪茄。”
“当着几十个国家代表的面，拿手指头点着老赵的鼻子笑。”
顾老头学着当时那副嘴脸，手抖得厉害。
“他们说，你们华夏人就是把手摇断了，也玩不转高科技。”
“那是原始人玩泥巴。”
“别说机床不卖。”
“就算今天把五轴联动高精机床的全套图纸拍在桌上，白送给你们。”
“华夏一百年也造不出一台！”
顾老头说到这，双手死死捂住脸。
老泪纵横。
哭腔压在指缝里，透着绝望。
“耻辱啊！耻辱！”
“老赵当时气得当场心脏病发作，送进急救室抢救了一宿。”
“可人家说的是实话，咱们就是没那个工业底子去加工这些东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着光秃秃的海棠树枝，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顾清寒转过头，用冻红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她生在红旗下，骨子里有那股硬气。
听不得别人这么践踏自己的国家。
她弯腰捡起那块残片，死死捏在手里，恨不得把铁块捏出水来。
林宇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白瓷缸子里的茶水。
两片高末茶叶在水面上打转。
他轻轻吹了吹浮沫。
眼神里透出一股死人般的冷气。
没发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捏着茶缸把手的手指，骨节已经泛了白。
青筋在手背上崩出老高。
一百年也造不出？
林宇把剩下半口水咽了。
茶缸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磕出瓷器和木头碰撞的脆响。
“顾爷爷。”
林宇开口了，声音很轻。
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
“嘲笑咱们的，是哪家公司？”
顾老头还在拿袖子擦眼泪，沉浸在憋屈里。
没察觉到林宇话里藏着的寒气。
“还能是哪家。”
“三菱重工。”老头子咬牙切齿吐出这四个字。
“他们最好的机床厂在哪？”
林宇把两只手插进旧棉袄的兜里。
“东京湾。”
顾老头顺嘴就接了话茬。
“他们最先进的母机车间，防得跟铁桶一样。就藏在东京湾那个地下工业园里。”
老头子摇着头叹气，语气里全是无奈。
“听说那地下挖了几十米深，钢筋水泥浇出来的。”
“连核弹都炸不透……”
话还没说完。
林宇咧开嘴，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像是在看一盘已经端上桌的死肉。
“三菱是吧？”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顾清寒。
“清寒，去后院。”
林宇踢开脚边的一块碎雪。
“把地下密室准备好。里面的空地全腾出来。”
顾清寒愣了一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太熟悉林宇这个表情了。
那天在雪地里，他说要让她看看实力的时候，就是这副漫不经心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做派。
林宇转过身，看向东边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燕京城的冷风刮着他的短发。
他搓了搓兜里的皮手套。
“今晚我要出去进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