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市第一看守所的夜比外面更安静。
走廊灯一盏一盏亮着，光打在水泥墙上，泛出很淡的白。值班室里有收音机在响，声音调得很低，隔着两道门才勉强听见。
老周坐在监舍最里面，背靠着墙，手里捏着半截烟纸，没点火。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人不算老，头发却白了一半，脸瘦，眼窝深。平时睡觉轻，外面一有脚步就会醒。
今天不一样。
今天夜里，他一直没睡。
午后有人把一张报纸从外面递进来，报缝里夹着一行字，写得很短。
陈柜把督察总队的人扣了。
老周看见那行字时，手指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柜真动手了，说明上面那层遮布已经被掀开一角。督察总队的人被请走，后头就该有人开始回头翻旧账。要是再拖下去，楚建国那些手脚，迟早都要露。
他把烟纸慢慢揉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监舍里别的人都睡了。
只有他还醒着。
墙角那盏小灯坏过一次，亮得不稳。老周靠着墙，盯着门缝下那点光，最后还是把衣领拉高，起身走到铺板边。
铺板下面压着一小截铅笔头，还有一张揉皱了的纸。
他把纸摊开，在上面写字。
写得很慢，字不大，歪歪扭扭。
他写楚建国，写东海建工，写地下金库，写那几次见不得人的转账，写自己当年被叫去封口时听到的名字。
写到最后，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经绷起来。
纸写不够，他就撕下一角囚服的里布，咬破指尖，蘸着一点血往上补。
血刚落上去，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停住。
老周抬起头。
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道。
值班狱警的脸没什么表情，只看了他一眼，又把窗盖合上。
“熄灯后不许乱动。”外头的人说。
老周站着没动，手里那张纸还摊着。
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有另一名狱警经过，低声问了句什么，声音听不清。值班室那边有人答了一句，像是在说设备检修。
老周眉头动了一下。
他盯着门上的观察孔，忽然意识到，今晚的值班不对。
平时看守所夜里巡得很密，哪怕是睡觉，也会隔一会儿有人过来走一趟。可今夜，脚步声停了很久，走廊里那点灯也像被人刻意压着，亮得发虚。
老周把那张写好的纸折起来，塞进衣袖里，正想再找点什么，门外的灯忽然一暗。
不是灭，是一下子黑了。
整条走廊都静了一瞬。
老周心里猛地一沉。
他刚想去拍门，外面又亮了，只是比刚才更暗些，像是电压没稳住。门缝下那点白光跟着晃了晃。
他听见有人在远处说。
“刚才那边检修，别乱走。”
声音隔着几道门，听不真切。
老周站在原地，手心一下冒了汗。
他把袖子里的纸抽出来，重新折了一道，塞进鞋垫边上。那是他最后一点指望。他原本想等天亮，找个能递话的人，把这张东西送出去。
现在看来，不能等了。
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敲了两下。
“同志，我想上厕所。”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慢，稳，不急不缓，正朝这边过来。老周往门缝里看，只能看见一截影子，停在外面。
然后，门上的锁轻轻响了一下。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名穿制服的狱警，脸上没有表情。后面还跟着一个拿着本子的值班员，手里夹着检修单，纸角折得很平。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落到那张检修单上。
“要换灯。”值班员低头翻了一页，“这间监舍临时检查一下线路。”
老周没接话，只看着他们。
两名狱警往里走的时候，眼睛都没看他，像是只按流程办事。可那种不看，比盯着更让人不安。
老周喉咙发紧。
他认得其中一个人，前两天还在门口巡过，不是这个眼神。
“检查什么线路。”老周问。
值班员没抬头，只翻本子。
“线路老化，按规定排查。”他说。
老周看着他们把门反手带上，心口那点凉意一下子窜上来。
他往后退，退到铺板边，手已经摸到了鞋底那张纸。
“我有材料要交。”他说。
狱警没接话，其中一个人已经伸手去掀他的铺板。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哪儿有东西。
老周脸色变了。
“你们不能动。”他说。
对方还是没答，只把铺板下那点缝隙翻了一遍。另一人站在门边，挡住了外头的光。
值班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
“坐下，别乱动。”
老周站着没动，呼吸已经有些急。他知道，今晚这不是检查线路。
监控室那边，灯早就灭过一轮了。真正该看的地方，现在没人看得见。
他忽然明白，自己那张纸，多半是送不出去了。
两名狱警一左一右靠过来，其中一个伸手要拿他袖子里的东西。老周往后躲了一步，嘴里低声急了。
“我要见值班领导。”
没人理他。
另一边，值班员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字，像是在记什么。
老周看着那支笔，突然觉得不对。
写字的人，连抬头看他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看守所里有人来换班。走廊灯重新亮起来，还是那副旧样子，光发白，照不到尽头。
第二天一早，楚建国把一份材料送到了省委。
材料不长，封面压得很平，签名处已经盖好章。
他坐在周良安对面，语气一如既往地稳。
“关键嫌疑人畏罪上吊自杀，线索中断。”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相关情况，第一看守所那边已经做了说明。”
周良安没立刻翻，只看了楚建国一眼。
那份材料摆在桌上，纸很新，边角连折痕都没有。楚建国的手收回去时，指节在桌边停了停，很快又恢复平静。
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良安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没有再往下看。
楚建国坐着，背脊挺直，像是在等一个很短的确认。
周良安把文件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没说话。
楚建国低着头，像是把刚才那点沉默当成了默认。
只是他没看到，周良安合上文件时，手边那支笔已经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