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小会议室里，窗帘拉着一半。
桌上放着一份新装订的调查报告，封皮很厚，蓝色硬皮，角上压着省厅办公室的编号。楚建国坐在长桌另一端，手边放着茶杯，杯里的茶水没有动过。
陈柜进门时，刘博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昨晚送来的看守所值班表。
楚建国先起身，态度比前两天还客气。
“陈专员，辛苦你跑一趟。”
陈柜没有接客套，只在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到左手边。
“人死了，报告出来得很快。”
楚建国脸上没有太大变化，只把那份报告往前推了推。
“事情发生得突然，看守所那边连夜做了处置。法医、现场勘验、值班记录、监控故障说明，都在里面。”
陈柜伸手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死者周某，男，原宁州市公安系统退休人员，因涉嫌帮助黑恶势力转移涉案资金，被羁押于宁州市第一看守所。凌晨三点四十六分，被值班人员发现于监舍内悬挂床栏，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字写得很稳。
章也盖得很齐。
陈柜往后翻，法医意见写着机械性窒息，现场照片拍得很完整，监舍、床栏、衣物结绳、地面脚印，全都列出来了。
刘博站在他后侧，脸色越来越沉。
楚建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又放回去。
“陈专员，我知道你对这个人很重视。可人已经死了，我们总得先安抚家属，不能让事情继续扩大。”
陈柜没有抬头，只看着监控故障说明。
故障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二分至三点三十七分。
故障原因，线路检修瞬时断电。
恢复时间，凌晨三点三十八分。
发现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这几行字排得太整，整得像提前留好了位置。
楚建国看他停在那一页，便把话接上。
“看守所设备老旧，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值班狱警发现后第一时间处置，也做了抢救记录。医务室和急救中心都有签字。”
陈柜翻到后面，急救记录上写着到场时无生命体征。
他没有问为什么五分钟断电后，八分钟才发现人挂在床栏上。
也没有问为什么同监舍其他人都睡得那么沉。
楚建国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才继续开口。
“周书记那边，我早上已经做过汇报。省厅意见是，先按非正常死亡程序走。家属情绪比较稳定，也签了火化同意书。为了避免舆情，我们准备今天下午完成遗体火化。”
刘博一下抬头。
“今天下午？”
楚建国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变。
“家属同意，法医鉴定完成，程序上没有障碍。越拖越容易被人利用，外面现在盯着东海建工案的人不少。”
陈柜把报告合上，没有立刻推回去。
他眼里的流程一层层展开。
死亡发现节点是红的。
监控故障节点是红的。
法医意见和火化申请之间，压着几块黑色标记，像沉在纸面下面，没被报告写出来。
他没有指出来。
指出来，只会让对方补一份新材料。
楚建国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疑点说出口。
陈柜把报告放回桌面，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家属是谁签的。”
“他侄子。”
“直系亲属呢。”
“妻子早年去世，儿子在外地，暂时联系不上。侄子一直在宁州，属于近亲属代表。”
“委托手续有吗。”
楚建国把报告翻到附件页，抽出一张复印件。
“有。派出所和社区都做了见证。”
陈柜看了一眼，纸面上有两个章，签名处的笔迹很新。
“火化几点。”
“下午三点。”
“运尸车什么时候走。”
楚建国顿了顿。
“已经在准备了。看守所那边要先办出所手续，再送火葬场。”
陈柜点了一下头。
楚建国把一支笔放到报告旁边。
“陈专员，这份报告需要你签收。不是让你认可结论，只是证明省厅已经向督导组通报。”
陈柜看着那支笔。
刘博往前半步，像是想提醒他别碰。
陈柜没有拿笔，只把报告往楚建国那边推回去。
“通报我收到了。”
楚建国看着他。
“那签收单呢。”
“字我就不签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楚建国的手停在茶杯边。
“陈专员，不签收不影响程序。只是后面如果有人问起，你这边不好说明。”
陈柜把文件袋拿起来，站起身。
“楚厅长办案果然雷厉风行。不过我下午还有个会，失陪。”
楚建国看着他起身，没有马上拦。
陈柜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火化前，把出所手续、家属同意书、遗体交接单都留好。谁签字，谁在场，谁安排车辆，别漏。”
楚建国慢慢把笔拿起来，夹回报告里。
“这个不用你提醒。”
陈柜没再说话，带着刘博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刘博跟了几步，压低声音。
“陈专员，不能让他们烧。人一烧，就什么都没了。”
陈柜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
“所以不能在这里拦。”
刘博愣了一下。
“那在哪儿拦？”
陈柜没有回答，只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报了身份，声音放得很低。
“我是省委特派督导专员陈柜。宁州市第一看守所在押人员非正常死亡案，申请启动异地交叉复检。”
对面问了几句，陈柜一一答完。
他走到楼梯口，避开了走廊里经过的人。
“省厅已经安排今天下午火化。时间很紧，请省高院和省检察院同步出具指令。材料我现在传过去，原件随后补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句很稳的回复。
“陈专员，先把死亡报告和火化通知发过来。”
陈柜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刘博。
“把刚才那份报告的扫描件，连同看守所值班表，发到这个专线邮箱。”
刘博接过手机，手指有点紧。
“那您呢。”
陈柜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
“我去宁州。”
下午两点四十，省厅办公室接到电话。
运尸车已经从看守所出发。
楚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汇报，只说了一句。
“按原计划走。”
秘书站在一旁，轻声问。
“陈专员那边，要不要再通知一次？”
楚建国把报告合上。
“不用。”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他不签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