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市北郊的废弃工厂，早年做过水泥预制件。院墙塌了一段，雨水顺着墙根往低处流，地上全是旧轮胎和断钢筋。
楚建国的车没有开进院里。
司机把车停在外面小路上，熄了灯。楚建国下车时，秘书想跟上来，被他抬手拦住。
“你在车上等，不要开窗。”
秘书看了一眼院里那排黑影，没再多问。
楚建国撑着伞往里走。厂房里只亮着一盏临时灯，灯线从梁上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魏东海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两部手机，一把车钥匙，还有半包烟。
他没起身。
“楚厅长这个时候来，说明事情真不好了。”
楚建国收了伞，放在门边。他看了一眼屋里，除了魏东海，还有三个人站在柱子后面。那几个人没穿工装，鞋底却都很干净。
“人都叫出去了。”
魏东海把烟盒推到一边。
“你怕听见，还是怕他们记住？”
楚建国没有坐。他把一份薄薄的材料放到桌上，封面没有抬头，只夹着几张照片。
“周某胃里那张卡，已经读出来了。”
魏东海夹烟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把烟塞回嘴边，没有点火。
“读出来多少？”
“宁江大坝，负三层，废弃机组区。你搬机柜的视频，维护清单，还有交易表格。”
楚建国把话说得很平，像是在通报一件普通案情。
魏东海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那老东西还真留了一手。”
楚建国看着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马上安排人，把服务器断电，拆盘，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带不走的，现场做物理销毁。”
魏东海把烟拿下来，扔到桌上。
“转移？”
他抬头看楚建国，语气慢了些。
“那台服务器加上机柜，两吨多。地下负三层，老检修通道，转弯都要拆护栏。你让我现在转移，是想让我把整座大坝管理处的人都叫醒？”
楚建国的脸色没有变。
“所以才要快。你的人已经用检修名义进去了，里面怎么处理，你比我熟。”
魏东海靠回椅背，眼睛往门口扫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账户冻了，税务盯着，纪委盯着，陈柜还把那张卡拿在手里。现在你让我进去擦屁股，擦完了呢？”
楚建国没有接这句。他拉开椅子坐下，雨水从伞尖滴在门边，声音很轻。
“东海，你现在还有机会。”
魏东海把这句话咂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淡了。
“机会是谁给的？”
楚建国看着桌上的照片。
“你把服务器毁掉，证据链就断一截。你先去外面避一阵，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魏东海盯着他看了几秒。
“外面是哪儿？越南，缅甸，还是你给我安排的那条海线？”
楚建国终于抬眼。
“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挑话。”
“我挑话？”
魏东海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我给你们修路，垫钱，养人，接那些见不得光的活。现在陈柜查到大坝了，你一句让我走，我就要走。楚建国，你保不住我，就别再摆那副能保人的样子。”
厂房里静了一下。
柱子后面那三个人没有动，只是有人把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楚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些。
“你不要把话说死。你要是真在大坝里动了手，性质就变了。”
魏东海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早就变了。”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短信截图推到楚建国面前。上面只有一句话：大坝负二层有人，负三层才是门。
楚建国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停住。
“谁发给你的？”
“不知道。”
魏东海把纸抽回来。
“但我知道，陈柜也收到了。他今晚一定会去。你让我跑，我跑了，服务器留给他。你让我毁，我毁了，他也会追到底。既然这样，不如让他进来。”
楚建国看着他，第一次没有马上说话。
魏东海把桌角那部旧手机打开，屏幕上是一串联系人。他一个个点开，像是在核对名单。
“负二层、旧控制室、排水泵房、检修廊道，这些地方我比大坝管理处的人还熟。机柜毁掉以后，人也留在那里。到时候你们写报告，说陈柜违规进入防汛设施，突遇涉黑人员反扑，现场失控。”
楚建国的手从桌上收回来。
“这份报告没人敢签。”
魏东海看着他。
“你会签。”
楚建国站起身，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轻响。
“我不会陪你疯。”
魏东海也站了起来。他个子不算高，肩背却厚，站在灯下时，脸上那点疲色已经藏不住。
“你现在还有资格说陪不陪？”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
“楚建国，我要是倒了，你那些人，一个都别想睡安稳。大坝底下那台机器，装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楚建国看着他，过了几秒，声音又恢复了平稳。
“你把人撤出来，我再想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魏东海把外套拿起来，往肩上一披。
“这回不用你想了。我自己办。”
门外传来几辆车启动的声音。厂房后门被人拉开，十几个人陆续走进来。有人背着黑色长包，有人提着金属箱，脚步落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很稳。
楚建国扫了一眼那些包，脸色终于沉下去。
“你把这些东西带进大坝，是在找死。”
魏东海没看他，只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通知里面的人，检修改成死守。服务器先断外线，能销毁的先销毁。陈柜要是到场，不用等我的话。”
那人接过手机，转身出去安排。
楚建国往前一步，声音低得只剩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东海，现在停手，还能谈。”
魏东海拿起桌上的烟，终于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头在昏灯下亮了一下。
“晚了。”
他转身往后门走，经过楚建国身边时停了一下。
“楚厅长，你要是还想干净，就别再给我打电话。后面的事，我不认你。”
雨声从后门灌进来，临时灯晃得更厉害。
楚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十几个人分批上车。车灯没有全开，只留着很暗的近光，沿着厂区后侧的小路往北走。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半天，却没有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