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三层比陈柜预想得更安静。
上方负二层的水声被厚重混凝土隔开，只剩很低的震动，沿着墙体传下来。安全通道尽头是一道旧铁门，门上贴着废弃发电机组区封存标识，边缘有新近撬动过的痕迹。
陈柜先拍照，再把门禁记录调出来。最近一次开启时间是二十七分钟前，权限来源显示为临时检修。人员登记仍旧是六人，实际热源扫描却在关闭前出现过十三个活动点。
他把这一项保存进现场日志。
门开以后，里面没有灯。陈柜打开手电，光束扫过一排废旧机座，地面铺着粗电缆，墙角放着几只新工具箱。更深处，有一台黑色机柜被帆布盖着。帆布边缘被人掀开过，下面露出服务器散热孔。
两吨重的东西，确实搬不走。
他走近机柜，先看外接线路。主电源还在，外网线已经被拔掉，旁边地上有被剪断的备用光纤。有人来得很急，只来得及断外线，没有完成物理销毁。
机柜侧面贴着维护标签。东海建工水利分公司，汛前防潮设备巡检。
陈柜看了两秒，把标签拍下。
他从衣袋里取出物理硬盘，接入只读采集器。设备亮起蓝灯，开始识别服务器阵列。屏幕上跳出容量和分区信息，核心目录被多层加密包住，名称和微型卡里的文件结构一致。
许工的电话在这时接通。
“陈专员，信号很弱，你那边画面能传一点。”
“服务器找到了。”
许工那边键盘声立刻密起来。
“不要直接开文件，先做块级镜像。接口速度可能慢，核心区优先采。”
陈柜把采集器放稳。
“远程见证打开了吗？”
“已经开了。工信部两名专家、省纪委郑凯、水利厅值班负责人都在线。你把现场环境先扫一遍。”
陈柜照做。镜头扫过门牌、机柜编号、外接线路、剪断的光纤和地面工具箱。每一处停留三秒。郑凯的声音随后传来。
“陈专员，负二层情况已经被水利厅接管，救援队正在外侧开闸排水。省厅有车队要进现场，被挡住了。”
“谁带队。”
“胡的人，还有法制口一名副处。他们拿的是楚建国签的管辖协助函。”
陈柜看着采集进度。
“让水利厅回函，防汛应急状态未解除前，现场证物由应急指挥链条保全。谁要接管，谁补省级联合意见。”
郑凯低声应下，又补了一句。
“楚建国今天早上要在省厅开全省政法系统表彰大会。”
陈柜手指停了一下。
“几点。”
“八点半。他大概还不知道服务器没毁掉。”
采集器发出轻响。核心镜像进度到百分之三十七。
陈柜没有再说话，只盯着屏幕。负三层温度低，雨衣里的汗慢慢凉下去，左腿伤口开始发僵。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条压缩纱布，简单缠住小腿，又把沾血的手套拍照封进小袋。
程序不能漏。
七点四十六分，核心数据采集完成。采集器自动生成哈希值，远程见证端同步签名。许工核对了三遍，声音仍旧平稳。
“核心区完整，交易资料、视频、维护记录、底层修改痕迹都在。硬盘可以拔。”
陈柜拔下物理硬盘，放进银色密码箱。箱扣合上的声音，在机房里很清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黑色机柜。
大坝外的天已经亮了。
省公安厅大会堂里，主席台背景板刚换好。全省政法系统扫黑除恶常态化表彰大会几个字排在正中，台下坐满了各地来的人。制服整齐，座次分明，前排杯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楚建国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手边放着讲话稿。秘书俯身过来，递上一张纸条。
“大坝那边，省厅车队还没进去。水利厅说应急状态未解除。”
楚建国把纸条折起，放进讲话稿下面。
“按会议议程走。”
秘书迟疑片刻。
“魏东海那边一直联系不上。”
楚建国端起茶杯，杯盖碰了杯沿一下。
“现场信号不好，不奇怪。”
他没有再看秘书。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参会领导，台下掌声一阵阵响起。楚建国抬头看向会场，神色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等轮到他讲话时，他拿起稿子，先停了两秒。
“同志们，扫黑除恶常态化，不是口号。越是在复杂案件面前，越要坚持依法办案，防止个别人打着督导名义，干扰正常侦查秩序。”
台下有人低头记录，也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很快又坐正。
楚建国继续翻稿。
“昨夜宁江大坝发生一起涉黑人员冲突事件。省厅已经成立专班，将依法查明事实，坚决防止非法证据、瑕疵证据影响案件公正处理。”
他说到这里，会议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进入会场的是省纪委专案组人员，随后是两名穿便装的技术专家。最后，陈柜提着银色密码箱走进来。雨水还挂在他的雨衣下摆，左腿裤管被纱布撑出一圈不平整的痕迹。
会场里的掌声停了。
陈柜没有看两侧，只沿着中间通道往前走。大理石地面被他鞋底带出一串很浅的水印。郑凯跟在他后侧，手里拿着一摞封存回执。
楚建国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的讲话稿停在半空。
陈柜走到第一排前，抬头看向主席台。
“楚厅长，宁江大坝现场证物已经完成合规封存。”
他把银色密码箱放在主席台前的长桌上。
“现在，请你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