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日。
王铁军去了羔羊棚。
斯琴正在核对几只怀孕母羊的日子。
自从负责羔羊棚以后。
她每天来得比其他人早。
所有母羊的情况。
也都记在自己缝制的小布本上。
王铁军没有进棚。
只站在门外说了一声:
“我明日去学校报到。”
斯琴抬起头。
显然已经听说这件事。
“要去三年?”
“嗯。”
“家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两个人之间仍旧有些生疏。
可已经不像从前那样。
连正常说句话都觉得为难。
斯琴将布本合上。
“那便好好学。”
“你妹妹还小。”
“这些事情我不会告诉她。”
王铁军明白她说的是血缘。
“等她长大以后。”
“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斯琴点了点头。
不远处。
小姑娘正抱着一捆干草往棚里搬。
看见王铁军。
立即跑过来。
“王叔叔。”
“你要去读大学了?”
“对。”
“大学是不是比冬学屋大?”
“应该大很多。”
“里面有小羊吗?”
“可能没有。”
小姑娘顿时觉得那所大学没有想象中好。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颗已经放得有些软的奶糖。
“这个给你。”
王铁军认出。
这是自己先前给她的那一种。
“哪里来的?”
“妈妈后来在供销社买的。”
小姑娘将糖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王铁军没有拒绝。
“谢谢。”
斯琴站在羔羊棚门口。
看着两个人说话。
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没有打断。
王铁军收好奶糖。
没有继续久留。
他还要去大队部领取介绍信。
同斯琴母女告别以后。
便转身离开羔羊棚。
小姑娘站在原地挥了挥手。
一直等他走远。
才重新抱起干草。
……
这天,王铁军从东蒙村出发。
没有人敲锣打鼓。
也没有专门召开送行大会。
布和大叔开出介绍信。
孟克替他联系了一辆去公社的马车。
马车还要顺路运送生产队的羊毛。
并不是专门送他。
赵文涛等人一早便各自出工。
只在经过院门时。
进来说了一声一路平安。
魏强与齐国安没有来。
维修棚昨日收进一台柴油机。
两人正在拆卸堵塞的油路。
王铁军知道以后。
反倒放心。
至少他们没有因为送他。
便将手里的事情扔下。
央金与阿拉坦大叔早早赶来。
老两口带走了两袋草料。
准备替卓玛喂家里的牲畜。
塔娜也没有停冬学的课。
她带着孩子们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等马车经过。
便领着学生回去继续上课。
根儿始终牵着王铁军的手。
马车已经套好。
也不肯松开。
“阿爸。”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写信?”
“到了学校便写。”
“几天能到?”
“要看邮车。”
“那你先在路上写。”
“路上写了也寄不出去。”
根儿觉得这不是理由。
可一时又想不到该怎么反驳。
王铁军蹲下来。
替儿子系紧棉帽。
“阿爸答应你的事情。”
“不会忘。”
“每个月一封。”
“不能少。”
“不能少。”
“放假回来。”
“放假回来。”
根儿这才松开手。
卓玛抱着雪团站在门口。
直到王铁军走到面前。
才轻声说道:
“路上小心。”
“到了学校。”
“别同人逞强。”
“遇见不会的便问。”
王铁军笑道:
“你送我去读书。”
“还怕我不肯问老师?”
“你什么脾气。”
“自己清楚。”
卓玛将雪团往前抱了一些。
“同阿爸说再见。”
雪团看了看父亲。
又看看旁边装满行李的马车。
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
两只手立即搂住王铁军的脖子。
不肯松开。
“阿爸不走。”
这是她第一次将一句话说得这么完整。
王铁军抱住闺女。
过了许久。
才将她交还给卓玛。
“阿爸去学造机器。”
“学会便回来。”
雪团听不懂三年。
只知道父亲要走。
嘴角一撇。
很快哭了起来。
卓玛也红了眼圈。
却没有叫王铁军留下。
她抱着孩子后退一步。
“走吧。”
“再耽误。”
到公社便赶不上汽车了。”
王铁军提起行李。
登上马车。
根儿追着马车走出一段。
直到卓玛叫他。
才停在路边。
王铁军回头时。
看见妻子抱着雪团。
根儿站在她身旁。
央金与阿拉坦大叔也站在院门外。
更远处。
冬学屋的孩子隔着窗户向外看。
魏强没有出现。
维修棚的烟囱却已经冒起了烟。
东蒙村渐渐退到身后。
王铁军将手伸进衣兜。
摸到女儿的木片。
也摸到小姑娘送来的那颗奶糖。
他没有回头让车停下。
只是将东蒙村的位置。
牢牢记在心里。
……
自治区农牧学院位于城郊。
校园没有王铁军想象中气派。
几排红砖教学楼。
一座实验车间。
两栋学生宿舍。
操场边还堆着没有融化的积雪。
王铁军凭录取通知完成报到。
领到铺盖、饭票和课本。
被安排进六人宿舍。
同宿舍的学员来自不同地方。
梁守业三十岁。
原来是机械厂车工。
干过十年生产。
苏和是边境牧区的基层干部。
熟悉放牧与转场。
文化基础却不算好。
另外三人分别来自农场、矿区和兵团。
没有谁是刚离开学校的年轻学生。
大家都带着各自单位留下的习惯。
梁守业第一日便将所有行李按照尺寸码好。
苏和睡前仍要去窗外看一眼风向。
王铁军则习惯性地检查宿舍暖气。
确认没有漏水。
开课以后。
王铁军很快发现。
这里同维修棚完全不同。
维修机器时。
零件已经摆在眼前。
哪里磨损。
哪里断裂。
拆开以后总能看见。
设计机器却要从一张白纸开始。
第一堂机械制图课。
老师将一个轴承座摆到讲台上。
要求所有人分别画出正视图、俯视图和侧视图。
王铁军看懂了零件。
也能说清每一处结构有什么作用。
真正落到纸上。
线条却总是对不齐。
尺寸标注也不符合规范。
他凭经验补了几条自己认为重要的线。
交上去以后。
图纸被老师退了回来。
右上角写着两个字。
“重画。”
宿舍里。
苏和看着自己的图纸。
上面同样写着重画。
“你也不合格?”
“嗯。”
王铁军将图纸铺到桌上。
梁守业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画的是自己看得懂。”
“不是让别人照着做得出来。”
王铁军抬头。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梁守业指向一条轮廓线。
“你知道这里有台阶。”
“所以脑子里能够补出来。”
“车工不知道。”
“他只能照图加工。”
“你少标一个尺寸。”
“他便只能猜。”
“猜错一毫米。”
“零件就可能装不上。”
第二日。
制图老师讲评作业。
特意拿出王铁军那张图。
没有点名批评。
只问全班:
“这张图是谁画的?”
王铁军站起来。
“我。”
“你修过机器?”
“修过汽车、拖拉机和水泵。”
“难怪。”
老师将图纸转向众人。
“画图的人太相信自己的经验。”
“他知道这是什么。”
“便以为看图的人也知道。”
“可设计不是将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留给自己看。”
“而是让没有见过这台机器的人。”
“也能按照你的图纸制造出来。”
老师将图还给王铁军。
“你会修机器。”
“知道机器为什么坏。”
“这是你的长处。”
“但若只凭经验画图。”
“长处也会变成毛病。”
“重新画。”
“所有尺寸都按照标准标注。”
王铁军接回图纸。
“明白。”
那天晚上。
宿舍熄灯以后。
王铁军又点亮桌边的小灯。
将图纸铺平。
从第一条中心线重新画起。
梁守业没有替他动笔。
只在他画错投影位置时。
用手指敲一下桌面。
苏和则坐在旁边背公式。
遇见不认识的符号。
便问王铁军。
三个人一直忙到后半夜。
王铁军终于完成第二张图。
线条不算漂亮。
所有尺寸却已经能够对应。
第二日交上去。
老师没有再写重画。
只在右下角写了一句:
“基本合格,线型仍需练习。”
王铁军看着那八个字。
比修好一台拖拉机以后还要认真。
他将图纸折好。
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当天晚上。
王铁军给东蒙村写了第一封信。
他先写学校已经报到。
宿舍有暖气。
食堂能够吃饱。
又按照答应根儿的内容。
写了自己吃过什么。
学过什么。
最后才写道:
阿爸第一张图没有画好。
老师让阿爸重画。
第二张才算合格。
不会的东西很多。
不过阿爸会慢慢学。
信的最后。
王铁军单独写下一行:
想你们。
每天都想。
写完以后。
他从笔记本里取出那枚小木片。
放在信纸旁边看了一会儿。
第二日上午。
信被投入学校门口的邮筒。
王铁军没有站在那里等待。
寄完信便转身去了教室。
上午第一节是工程力学。
老师已经在黑板上画出一根承受弯曲的梁。
那些线条与符号。
王铁军还不能全部看懂。
可他第一次没有急着将它们同某台现成的机器联系起来。
而是打开笔记本。
从最基础的受力方向开始记录。
维修棚教会他的。
是怎样将坏掉的东西重新修好。
而从这一日起。
他要学的。
是怎样在第一块铁料被切开以前。
便知道一台机器应该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