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讲得并不快。
每画出一道箭头。
便会停下来解释它代表的力从哪里来。
又会将黑板上的梁分成几段。
让同学们分别计算。
王铁军起初还能跟上。
等到支点反力、弯矩与截面同时出现。
笔记本上的数字便渐渐乱了。
他盯着自己写下的算式看了片刻。
没有继续往后抄。
而是在旁边画下一根最简单的木梁。
一头架在石块上。
另一头同样架住。
中间放上一只装满零件的木箱。
这样一来。
黑板上那些抽象的箭头。
终于有了能够看见的方向。
老师走到他身旁。
低头看了一眼。
“听不懂?”
“有一部分不懂。”
王铁军没有硬撑。
“这里为什么要取负值?”
老师拿起他的铅笔。
在木梁中间重新画了一道弯曲线。
“你先别管公式。”
“想一想。”
“木梁若是承受不住。”
“会从哪一面裂开?”
王铁军看了一会儿。
“下面。”
“为什么?”
“上面受压。”
“下面却被向两边拉。”
“这便是方向。”
老师点了点算式前面的符号。
“正负不是为了难为你们。”
“是用来告诉画图与计算的人。”
“这股力究竟朝哪里走。”
“方向错了。”
“后面的数字算得再准也没有用。”
王铁军重新看向黑板。
这次没有只记结果。
而是在每道算式旁边。
都补上一根受力方向不同的短箭头。
一堂课结束。
其他同学陆续离开教室。
王铁军还坐在原位。
将后半段没有听明白的内容重新整理。
梁守业拿着饭盒经过。
看见他本子上的木梁。
在旁边停了下来。
“你这么画倒是好懂。”
“公式还没有弄明白。”
“下午不是还有自习吗?”
梁守业拉开旁边的椅子。
“先吃饭。”
“饿着肚子。”
“再简单的数也能看出两层影子。”
王铁军将笔记本合上。
同他一起去了食堂。
……
接下来的日子。
王铁军每天都在重复差不多的事情。
上课。
记笔记。
去实习车间认识材料。
晚上再将白日没有听懂的内容重新计算。
他修过很多机器。
也能一眼看出某些零件为什么损坏。
可真正坐进课堂以后。
他才发现自己过去知道的。
大多只是结果。
一根轴为什么要做成这个粗细。
一只齿轮该使用什么材料。
同样重量的钢架。
为什么改变形状以后。
能够承受更大的力量。
这些问题。
维修棚没有办法完整教给他。
第一次工程力学测验。
王铁军只拿到六十一分。
刚刚越过及格线。
卷子发下来时。
他盯着右上角的分数看了半日。
苏和凑过来看了一眼。
“比我高。”
“你多少?”
“五十四。”
苏和倒是十分坦然。
“没及格。”
王铁军将两张卷子并到一起。
逐题看过。
“你前面的基础题错得多。”
“我后面的计算题错得多。”
“晚上换着讲。”
苏和立即点头。
“成。”
两个人没有等到晚上。
午休时便坐到宿舍窗边。
王铁军帮他重新梳理基础算式。
苏和则用牧区常见的爬犁、马车与水槽。
替王铁军解释不同力量作用以后。
东西会朝哪个方向移动。
他们仍有许多地方弄不明白。
便将问题记在纸上。
第二日再去找老师。
半个月以后。
第二次小测验发下来。
王铁军拿到七十三分。
苏和也刚好及格。
两张卷子算不上优秀。
却都比第一次多了十几分。
王铁军将卷子折好。
同家里寄来的第一封回信放到一起。
回信是卓玛请塔娜代写的。
前面写家里一切平安。
青年组也按照原来的分工运转。
根儿在后面歪歪扭扭添了三行字。
第一行问阿爸吃了什么。
第二行问阿爸有没有想家。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早点回来。
那几个字大小不一。
“回”字还少写了一竖。
王铁军却看了很久。
晚上回信时。
他没有只写学习顺利。
而是将六十一分与七十三分都写了进去。
又告诉儿子。
阿爸吃了食堂的窝头、白菜与炖土豆。
每天都想家。
但还不能早点回去。
因为想学的东西。
才刚刚开了个头。
……
一个多月以后。
农牧学院下发了生产调查安排。
每名工农兵学员。
都要利用十日时间返回熟悉的基层单位。
选择一项实际生产问题。
完成测量、记录与初步分析。
不得只凭个人经验编写数据。
也不能提前设计好机器。
再回去寻找能够证明设计正确的材料。
通知读完以后。
老师将几张调查表放到讲台上。
“你们都是从生产一线来的。”
“过去觉得什么东西不好用。”
“现在便回去认真看一遍。”
“记住。”
“先弄明白问题。”
“不要急着给答案。”
同学们陆续上前领取表格。
王铁军拿到的表格上。
需要填写运输对象、道路情况、动力来源、平均载重与使用季节。
他几乎没有犹豫。
在调查方向一栏写下:
牧区冬季草料运输。
过去东蒙村遇到大雪。
草料运不进冬季牧场。
大多只能依靠马匹、爬犁与人力。
他曾经改过车辆。
也临时做过拖架。
可那些东西究竟省了多少力。
能拉多重。
什么雪况下无法使用。
从来没有人真正测量过。
老师看过他的选题。
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准备设计什么?”
“还不知道。”
王铁军如实回答。
老师点了点头。
“这才是调查。”
“若你现在已经知道答案。”
“便没有必要回去了。”
……
两日以后。
王铁军带着测量工具与学校介绍信。
乘车离开学院。
他没有提前通知东蒙村具体到达时间。
换过两次车。
又从公社借了一匹马。
回到村口时。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村里的积雪尚未化尽。
向阳坡上却已经露出大片枯黄草地。
冬学屋里传出孩子们整齐的读书声。
维修棚方向也能听见铁锤落下的动静。
王铁军牵着马经过青年生产组。
没有看见有人围着等他。
也没有谁放下手里的活专程迎接。
可他望着照常运转的几处地方。
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东蒙村没有因为他离开。
便停在原地。
他回到自家院门外。
卓玛正在晾晒孩子的衣裳。
听见马蹄声。
回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木夹子一下掉进雪里。
“铁军?”
王铁军笑道:
“回来了。”
卓玛站在原地。
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根儿从屋里跑出来。
一头撞进父亲怀里。
她才弯腰捡起木夹子。
眼圈却已经红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只有十日。”
王铁军抱起儿子。
“还得赶着做调查。”
“提前说了。”
“你们反而要天天等。”
根儿搂住他的脖子。
先仔细看了一遍。
“阿爸。”
“你瘦了。”
“谁教你的?”
“阿妈说的。”
卓玛脸上一热。
转身往屋里走。
“外面冷。”
“先进屋再说。”
雪团听见声音。
扶着炕沿慢慢挪到门边。
她已经能够站稳。
只是还不敢自己走。
王铁军刚进门。
小姑娘便朝他伸出手。
嘴里不断喊着阿爸。
根儿原本还挂在父亲身上。
看见妹妹着急。
只得自己滑到地上。
“先让妹妹抱一会儿。”
“根儿已经抱过了。”
王铁军将闺女接过来。
小姑娘刚开始还笑。
摸到父亲脸上新长出来的胡茬以后。
却突然有些陌生。
她盯着王铁军看了一会儿。
又转身朝母亲伸手。
卓玛没有立即接。
“这便不认识阿爸了?”
雪团听见阿爸二字。
重新回头。
伸手捏了捏王铁军的鼻子。
似乎终于确认了身份。
这次没有再躲。
将脸贴到父亲肩头。
王铁军抱着孩子。
看向屋里熟悉的桌椅与炉子。
离开不过一个多月。
他却觉得像是已经过了很久。
……
当晚。
王铁军将学校布置的调查任务说了一遍。
卓玛没有问他能不能造出新机器。
只问需要家里帮什么。
“明日先去看爬犁和草车。”
王铁军说道:
“还得称一捆草究竟多重。”
“再问清去年冬天。”
“每匹马一天能走几趟。”
卓玛想了想。
“这些不能只问一个人。”
“草干湿不同。”
“捆出来也不一样重。”
王铁军看向妻子。
“上了一个多月的课。”
“倒不如你一句话提醒得快。”
“少哄我。”
卓玛将饭碗放到他面前。
“先吃饭。”
“学校食堂还能饿着你?”
“饿不着。”
“就是没有家里的饭香。”
卓玛低下头。
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
第二日上午。
王铁军先去了维修棚。
魏强正蹲在一台旧铡草机旁边。
拆下来的刀盘放在木架上。
几个零件分别摆进不同铁盒。
同过去乱堆在地上的习惯相比。
已经规整许多。
王铁军在门口站了片刻。
没有出声。
魏强拿起一只垫片。
正准备安装。
忽然从刀盘上看见身后的影子。
他猛地回头。
“军哥?”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下午。”
王铁军走进维修棚。
“看着像回事了。”
魏强顿时笑了。
“那是。”
“你不在。”
“哥们总不能把维修棚弄塌了。”
他拍去手上的机油。
又将几本记录拿过来。
“修过什么。”
“用了多少零件。”
“什么时候送回去。”
“全记着呢。”
王铁军翻过几页。
记录虽然算不上工整。
却没有漏项。
“做得不错。”
魏强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军哥。”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十日。”
“学校让我调查冬季草料运输。”
“那你找我便找对了。”
魏强指向墙边的旧爬犁。
“去年冬天。”
我带人往外场送过七趟草。”
“哪段路难走。”
“哪种爬犁容易翻。”
“我都知道。”
两人约好下午测量。
魏强却没有立即继续修机器。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
匆匆洗过手。
“军哥。”
“我先出去一趟。”
“午后再回来。”
“去哪?”
“草料场那边。”
“有辆手推车的轮子松了。”
魏强说完。
拿上一只装工具的布袋。
快步离开维修棚。
王铁军没有多想。
继续检查爬犁的尺寸。
一直到中午。
魏强也没有回来。
……
吃饭时。
王铁军才知道。
李秀芝生完孩子以后,身体恢复得不算快。
如今孩子还小,夜里经常哭闹。
她白天只能接些缝补、记账之类的轻活。
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王铁军带着两包从学院附近买来的红糖过去。
李秀芝正坐在窗边缝尿布。
孩子睡在旁边的木摇床里。
一张小脸露在被子外面。
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军哥回来了?”
李秀芝放下针线。
准备起身倒水。
“坐着便成。”
王铁军将红糖放到桌上。
“孩子怎么样?”
“能吃能睡。”
“就是夜里闹人。”
李秀芝嘴上抱怨。
看向摇床时。
神情却十分柔和。
王铁军朝屋里看了一眼。
“强子没有回来吃饭?”
“维修棚忙。”
“他最近经常在外面吃一口。”
李秀芝说得十分自然。
显然已经习惯。
“他现在管着不少事。”
“不能总往家里跑。”
王铁军想起上午那辆所谓轮子松动的手推车。
没有立即说什么。
只问道:
“夜里孩子哭。”
“他帮不帮忙?”
“帮。”
李秀芝笑了一下。
“刚生下来那阵。”
他比我还紧张。”
“孩子打个喷嚏。”
“他都要跑去问卫生员。”
“这阵子维修棚忙起来。”
“才回来得晚了一些。”
王铁军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问。
孩子忽然在摇床里动了一下。
李秀芝立即转过身。
轻轻拍打被子。
王铁军没有打扰。
说过两句话。
便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