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完单，陈越没有急着走，把车停在路边。拔掉钥匙，掏出手机。
第一眼看到，锁屏上的那个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划开屏幕，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翻着以前的照片。最新的一张是他妈妈，在厨房包饺子，脸上还沾着面粉，冲着镜头微笑。通讯录里面，妈妈的号还在，上一世，这个号是两年前销的，人没了，号跟着销的。
他看着妈妈的照片好一会儿，退出了相册。然后打开本地论坛，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曝光一个报复顾客的外卖骑手。
点击搜索没有结果。
他不死心，换个词继续搜。恶魔骑手，骑手报复顾客。一条条地往下翻。翻到版块，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讲的是某个站点单量第一，文章配图里有一个背影，看着有点眼熟，不是他。
那篇要他命的帖子，还没生出来。也就是说，那个顾客，这会儿还没去投诉。
退出来，打开外卖软件。账号是正常的，再看看钱包余额：一百六十三块四毛。他记得这个数，上一世被封号的那天，余额也是这个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笔钱后来一直没去提，问客服，客服说要走流程，走到最后也没有下文。
陈越把手机举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手机屏幕是完好的，没有一点裂痕。上一世他这块屏幕早摔了，边角处都是裂痕，一直没舍得换。
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出了口气。
真的回来了。
太阳已经升过楼顶，头盔晒得发烫，一股塑料味。一辆洒水车从街口开过，水花溅到路边。街对面的早点摊刚收，只剩地上一片油纸。
陈越坐在电动车上，看着这条街。三年前的这一天，从老家来，身上只有八百块钱，租了一间城中村的隔断房。床垫是楼下捡的，头一天上班，站长给了他这辆车、头盔和工服。对他说：“跑吧，肯跑就有钱。” 他那会儿连导航都看不利索，就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跑了一天。
那时候觉得，只要肯跑，就一定能赚到钱。
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了。暗金色的字一行一行往外跳，速度很慢。像有人在上面盖公章：
【规则载入完成】
【规则一：每收到一个差评，反噬将随机降临到差评者身上。】
【规则二：每个差评转化为 1 点好评值；每个真实好评转化为 3 点好评值。】
【规则三：好评值可兑换身体强化、技能、道具、信息。】
三条。就三条。
陈越盯着这几行字，来回读了两遍，伸出手指去点那块暗金色的区域。指尖落下去，屏幕是凉的，字一动不动，像焊死在里头一样。他松开手，那行字还在，订单提醒也还在响。
你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谁把你装进来的？
还是没人应。
等了半分钟，那界面自己收了回去，订单列表又铺满一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陈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那三条规则在心里过了一遍。差评，反噬。好评，好评值。好评值，换东西。
说白了就是：别人怎么对他，他就怎么还回去。
这个逻辑，他喜欢。上一世，就吃亏在这儿，别人怎么对他，他都得接着。
不管这是什么东西，这一单，他得送。因为这就是害死他的那一单。城东，金汇大厦，顾客孙雯。
陈越骑上电动车，往城东走。路上把这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上一世在这儿犯过一个错，他争了。在电话里跟顾客解释，说地址只写了公司名，说自己等了二十分钟，问她能不能下来一趟。顾客反手就是一个投诉，态度恶劣。接着他账号被封。
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没人管，最后死在一个雨夜的路口。
这一世，他提醒自己，一个字都不争。
到了楼下，照旧打电话。第一遍，不接。再打，还是不接。第三遍，通了。
“你好，我到楼下了，您这地址只写了公司名。”
“你不会自己找啊？你们骑手催单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急，真送到了又嫌麻烦。”
一模一样的语气。连骂人的词，都跟上一世一字不差。陈越攥着手机，没吭声。上一世，他就是在这儿没忍住，跟人吵起来的。
这回，只说了三个字。
“好的，我找。”
挂了电话，把车锁好，绕着大厦走了一圈。A座、b座、c座，他挨个进去问。
第一栋，保安不让他停车，把他往外撵。
第二栋，前台在打电话，让他等。
问第三栋的时候，他进去之前先抹了把脸上的汗。上一世他不知道，这种写字楼的前台，是看人下菜碟的。
前台小姑娘抬头说：“是我们，12 楼。”
电梯人挤人，等了五趟才上去。到了12楼，前台接过餐，一句谢谢的话都没有，扭头把餐放在柜子上。身后传来一句：
“现在的骑手，素质真差。”
陈越没回头。
掏出手机，把通话记录、电梯时间、送达照片，一样一样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点送达。全程，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下电梯的时候，他靠着后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上一世坐这部电梯，他满脑子想的是：凭什么。
这一回，他想的只有一件事：证据都留全了。
全了。
半个小时后，手机响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平台的推送：
【您收到一条差评：★☆☆☆☆】
【差评理由：恶意送餐，态度恶劣。】
他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手在抖，不是怕。路边的骑手经过，按了喇叭，他都没听见。
上一世，就是这条一模一样的差评，导致他的账号被封。他成了论坛上的恶魔骑手。打了三十七个电话，都没人管。最后死在一个雨夜的路口。
而这一世。
这条差评，又落在他头上了。
他想起上一世看到这条差评的样子。坐在马路边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反复看了七八遍，开始打电话，一直打到天黑。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帖子、骂声、封号、那句系统判定的结果，我们改不了。
把手机放回兜里，拧动电门，接着送下一单。这一单他送得很稳，没有闯红灯，不抢道，一句抱怨都没有。路上有辆车别了他一下，也没吭声，往边上让了让。
他在等。
等那行暗金色的字，再次跳出来。
屏幕又暗了一下。
暗金色的字，一行一行浮上来：
【检测到差评 x1】
【反噬目标锁定：孙雯】
【恶意指数：87 / 100】
【反噬内容已随机生成】
【是否执行？ Y / N】
陈越盯着恶意指数：87，好一会儿没动。他不知道这个分数，是怎么算出来的。可他想起来，孙雯那句你不会找啊，想起那句现在的骑手，素质真差，想起那个帖子底下几百条骂声，没一个人关心真相。
87分。为什么就87，不是100，他想不通。不过这个数，已经够高了。
雨点开始落在屏幕上，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路面上积起一层水，红灯的影子在水里晃来晃去。
陈越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上一世，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证据，没有能力，也没有人信他。只能一个劲儿地打电话。
这一世，他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雨越下越大。
他按了下去。
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