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在陈敬手里放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将它带到窗边,借着初升的天光仔细查看。钥匙已经生锈,柄上刻着一道浅痕,乍看像个“七”,细看又像是磨损后的残缺数字。
它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一件值得专门送来的东西。
可那张纸上的话,却让陈敬无法将它当作无用之物。
铁皮盒子不在上海,钥匙也打不开想找的东西。
送信的人既然知道他们查到了铁皮盒子,就不可能不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除非,他想让陈敬误以为钥匙无用;又或者,这把钥匙本来就不是用来打开铁皮盒子的。
陈敬将钥匙收进衣袋,去了商会。
宋云洲正在翻阅旧档,见他进来,便把一张新抄录的账目推到桌前。
“你来得正好。铁器铺的事情有眉目了。”
那家铺子叫同顺铁器行,开在杨树浦一带,两年前曾替德丰货栈做过几笔零散生意。账目上记着两只铁皮箱,尺寸相近,交货日期却相差三天。
“为什么要做两只?”陈敬问。
“账上没写。”宋云洲道,“不过,第二只箱子的工钱比第一只高出不少,似乎额外加固过。”
陈敬拿出钥匙,放在桌上。
宋云洲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这是哪里来的?”
“昨晚有人送到染坊,还附了一张纸,告诉我铁皮盒子不在上海。”
他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宋云洲没有急着判断,只把钥匙拿起来,仔细看过柄上的刻痕。
“这不像普通的编号。铁器铺做箱子时,确实会在锁具上刻记号,但通常不会刻得这样浅。”
“你觉得它和那两只箱子有关?”
“有可能,也可能只是有人故意让我们往那边想。”
宋云洲将钥匙放回桌上。
“先去同顺铁器行。只要当年的师傅还在,总能问出一些东西。”
两人没有耽搁,午前便到了杨树浦。
同顺铁器行藏在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墙边堆着几块生锈的铁板。铺子里一个年轻伙计正在修锁,听明来意后,告诉他们掌柜早已去世,如今管事的是他的儿子。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屋出来。
他姓孙,身上穿着深色短褂,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铁锈。
听说他们要查两年前的旧账,孙掌柜先是摇头。
“年头太久,账册搬过几次,未必还找得到。”
宋云洲说明来意,又提起德丰货栈的名字。
孙掌柜的神情稍稍变了。
“那笔生意,我记得。”
他让伙计搬来一本旧账簿,翻到两年前的记录。泛黄的纸页上,果然有两笔铁箱订货的账目。
第一只箱子做得寻常,只加了一把铜锁;第二只则用了厚铁皮,箱口还特意加了一道内扣。
“第二只箱子是谁要做的?”陈敬问。
“不是德丰的人直接来订的。”孙掌柜回忆道,“是个中间人带来的图样,说箱子要结实,不能轻易撬开。”
“那人姓什么?”
“不记得了。他不常来,说话也少。不过,有一点我记得清楚。”
孙掌柜停了停。
“他左手有伤,拿图样时,总用右手压着纸角。”
陈敬没有立即接话。
又是左手有伤。
这已经是第三次有人提起这个特征。顾先生记得当年的翻译,周太太见过取走旧物的男人,如今孙掌柜又提到了订做铁箱的人。
三个人描述的未必是同一个人,但相似之处太多,不能轻易忽略。
“箱子后来送去了哪里?”宋云洲问。
“第一只送到德丰货栈,第二只却不是。”孙掌柜翻过一页账簿,“那人自己来取,付了现钱,还要求我们别在送货单上写收货地址。”
“你们答应了?”
“做生意,总有些客人不愿多留姓名。”孙掌柜苦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谁会为了一个铁箱子如此谨慎?现在想来,恐怕那东西确实不寻常。”
陈敬取出钥匙,放在账簿旁边。
“您见过这种钥匙吗?”
孙掌柜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从柜台下找出一只旧锁具盒。里面放着几把不同形制的钥匙,他翻找片刻,取出一把相似的。
“这种锁是早些年从德国商行传过来的,锁芯做得细,钥匙柄上有时会刻编号。”
他将两把钥匙并排放着。
“不过,你这把不太一样。柄上的刻痕像是后来磨过,原本可能还有别的记号。”
陈敬心头一动。
如果钥匙上的数字曾被刻意磨去,那么送来它的人,或许并不想让他直接找到对应的锁。
他谢过孙掌柜,又问了几句当年订货人的去向。对方只记得那人后来来过一次,取走第二只箱子后,便再没有出现。
离开铁器行时,天色已近黄昏。
街边的机器厂正准备收工,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里头传出最后几声锤响。陈敬站在巷口,忽然想起老马提过的那间旧机器厂。
那批货曾在那里短暂停留,随后被人连夜运走。
如今,第二只铁箱也没有送去德丰,而是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亲自取走。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将时间和地点记在本子上。
回到商会后,宋云洲调出了当年杨树浦一带的租赁名册。两人对照着同顺铁器行的账目,查找第二只箱子可能送往的地方。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条不起眼的记录引起了陈敬的注意。
两年前,杨树浦北侧有一处小仓房,短期租给了一名外地商人。租期不足一个月,租金由第三方代付,承租人的名字同样没有完整留下。
而那笔租金的付款日期,恰好在铁箱交货后的第二天。
宋云洲将记录抄下来,神色渐渐凝重。
“这处仓房,离旧机器厂不远。”
陈敬看着那行地址,终于明白,那把钥匙并非毫无用处。
它未必能打开铁皮盒子,却可能指向当年有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商会门口传来敲门声。
伙计送进一张折好的纸片,说是有人放在门外,没有留下姓名。
陈敬展开纸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去北仓。你们要找的东西,早已换了主人。”
宋云洲看完,沉默良久。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汽笛声穿过街巷,显得格外悠长。
陈敬将纸片折好,放在那把钥匙旁边。
对方一次次提醒他们不要继续查,却又不断透露新的线索。若只是为了阻止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除非,那个人也在寻找同一样东西。
而他比陈敬更清楚,东西最后落在了谁的手里。
陈敬抬起头,对宋云洲说:“明天去北仓。”
宋云洲皱眉:“纸上已经警告过了。”
“正因为有人不让我们去,才更应该查清楚。”陈敬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次不能贸然进去。先弄清仓房的现状,再找附近的人打听。”
宋云洲点了点头。
两人都明白,前面或许有陷阱,但眼下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绕着旧账打转。
夜色彻底落下时,陈敬把钥匙重新收进衣袋。
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柄上那道浅浅的刻痕,在灯下像一笔未写完的字。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究竟通向什么。
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一处可以继续追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