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在杨树浦一带,临着旧机器厂的后墙。
车子驶到巷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刚停不久,路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车轮碾过碎石,溅起几点泥水。
陈敬下车后,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先看了一眼巷子两侧。
几间旧铺面早已关门,墙皮剥落,檐角挂着蛛网。再往里,便是几排低矮的仓房,门窗大多封死,只有最北面那一间,门板还留着一道窄缝。
“就是这里?”宋云洲问。
陈敬拿出那张旧租赁记录,对照门框上的编号。
纸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但最后一位仍能辨认出来。
“应该没错。”
他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迎面涌来,混着陈旧木料腐败后的气息。仓内很空,墙角堆着几块破木板,地面铺着厚厚的灰尘。屋顶有几处漏雨,水珠沿着梁柱滴落,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看起来,这里确实荒废了许多年。
宋云洲走到墙边,用手电照了照。
“没有货物,也没有铁盒。”
陈敬没接话,蹲下身,查看门槛附近的地面。
灰尘覆盖得并不均匀。
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两道浅浅的车轮印,从外面延伸进来,又在仓门内不远处折了回去。印痕边缘尚未完全被雨水冲散,显然不是多年前留下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上少许湿泥。
“有人来过。”
宋云洲也蹲下来,顺着车轮印看去。
“最近?”
“至少不是很久以前。”
陈敬起身,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遍。在靠近后墙的地方,他发现几根折断的稻草,草茎还带着淡淡的青色,旁边有一道被重物拖过的痕迹。
痕迹很浅,到了墙角便断了。
那里没有暗门,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夹层。若有人曾经在这里搬运过东西,显然已经将现场收拾得差不多了。
宋云洲敲了敲墙板。
声音沉实,没有空洞的回响。
“有人特意把我们引到这里?”
“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这里。”
陈敬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两种猜测都说得通。那封警告信既可能是威胁,也可能是有人借此提醒他们,真正值得寻找的东西已经不在北仓。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改变眼前的事实:他们来晚了。
离开仓房时,巷口一位老人正坐在屋檐下抽烟。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脚边放着一只竹筐。见两人出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在陈敬手里的旧纸上停了一下。
陈敬走过去,递上一支烟。
“老人家,您在这附近住了多久?”
“几十年了。”
“这间仓房以前有人用过吗?”
老人接过烟,却没急着点燃。
“以前常有人进出。后来空了,便没人管了。”
“约莫两年前呢?”
老人终于抬起头。
“你们查那批货?”
陈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您见过?”
老人把烟夹在指间,缓缓说道:“那年有一阵子,晚上常有车进来。车上盖着油布,谁也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有人说是机器厂的废料,也有人说是洋行的旧货。”
“车上有几个人?”
“这个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外国人走路不太利索,旁边跟着个中国人,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宋云洲的神色微微一变。
陈敬继续问:“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老人摇头。
“那之后就没见过了。倒是没过几天,北边有间仓库失了火。听说火起来时,里面已经没多少东西。”
“是哪一间?”
老人抬手指了指更远处。
“具体是哪间,我说不准。那一带仓库挨得近,夜里又黑,谁能看得清?”
这句话没有提供确切答案,却让陈敬记住了另一个时间点。
失火。
如果老人没有记错,那么当年那批货转运之后,附近确实发生过火灾。但火灾与北仓是否有关,仍需要证据。
两人谢过老人,离开巷子。
回到商会时,天已经全黑了。
宋云洲让人找来旧报纸。翻过几册地方新闻后,终于在一份边角破损的报纸上,找到了关于杨树浦仓库失火的简短报道。
消息刊登在转运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
报道只有寥寥数语:杨树浦北侧一处仓库夜间起火,巡捕赶到时,仓内已基本空置,无人员伤亡。至于失火原因,报纸没有提及。
陈敬把报纸放到桌上。
“太巧了。”
宋云洲道:“也可能只是巧合。”
“所以要查清楚。”
陈敬拿出笔,在纸上列下几个时间:德丰货栈夜间转运、北仓短期租赁、附近仓库失火。
三个时间点排在一起,中间仍有无法填补的空白。
他不打算现在就把它们串成一个故事。
在实验室时,他见过太多因为急于求证而得出错误结论的人。眼下最缺的不是猜测,而是能落到纸面上的证据。
宋云洲看着那张时间表,忽然问:“如果火灾真的与那批货有关,你觉得他们想烧掉什么?”
陈敬沉思片刻。
“未必是货物。”
“那会是什么?”
“账本、收据,或者能证明谁经手过这批货的东西。”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桌上的报纸轻轻掀起一角。
陈敬伸手将它压平,目光落在那句“仓内已基本空置”上。
火灾发生时,仓库里究竟剩下了什么?又是谁先一步将东西搬走?
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已经清楚:他们寻找的那批货,或许从来就不只是货物本身。
真正有人害怕留下的,是它经过哪些人的手,又最终去了哪里。
而这条线索,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