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由愿意留下的人开门。”
门框上的字一亮,六个刚爬出墙洞的孩子齐齐往后退。
小满最先反应过来:“它想留一个。”
“以前也是?”苏晚照问。
“以前写的是‘请由自愿者关门’。”小满说,“某人说愿意,第二天我们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最小的孩子又把布咬进嘴里。显然,那次失去的人并没有只从门后消失,还从他们的记忆里一起被拿走。
第四个孩子握住木勺:“我来。”
陆沉还没开口,小禾先用拐杖敲了敲木车:“你想留下做什么?”
“钥匙在我这里。”
“那是它选你,不是你选留下。”
孩子被问住了。
小禾转向门框:“我留下。”
这三个字让她脚边浮出一圈白线,像门已经替她划好不能跨出的地方。
小禾低头看了看,用拐杖尖把白线划开:“我留在城上,不是留在这个圈里。我先送他们去车马铺,再看那里能不能住。不能住,我还会换地方。”
门框上的字试图把“留下”加成“永久留下”。小禾每说清一个范围,多出的字便淡一分。
小石脸色立刻变了:“不行。”
“我不是留给门。”她说,“我留在城上,陪小满他们去车马铺。你们要下去查门就去,我的事做到这里。”
小石这次没有抢着替她补。他只问:“我跟着,算你替我选吗?”
“你自己想跟就跟。别回头说是为了看着我。”
“我还得看着车轮。”
“这句可以。”
“我也不下。”小石抓住木车扶手,“我跟你一起。”
“你刚才还说要带路。”
“路已经到了。”
兄妹两人对视着。小禾没有赶他走,小石也没再说她不能决定。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检查木车的歪轮,嘴里只说:“去车马铺得走南坡,这轮子撑不到。”
许大年把自己刚换好的拐杖轮拆下来扔给他:“拿去。反正我这条腿跟轮子谁也没比谁强。”
小石接住,没有客气。他知道眼下道谢只会耽误时间。
门框上的“留下”二字先照向小禾,又照向小石。两道光没有把他们拖进墙里,而是落在他们准备推走的木车上。
门缓缓开了一掌宽。
缝隙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段向下的石阶。阶面中央磨得发亮,两侧却长满青苔,说明曾有很多人排成一列从中间走过,却很少某人沿原路回来。
最小的孩子一看石阶就开始发抖。小满捂住他的眼睛,又立刻想起黑镜前的教训,低声问:“可以不看吗?”
孩子点头,她才把手真正放上去。
第四个孩子看见这个动作,悄悄把抱着木勺的手放松了一点。小满并不知道什么新约,却已经会在保护之前先问。
小满盯着缝隙:“它认的是留下做事,不是留下当代价?”
“至少这次是。”苏晚照把具体动作记下来,“小禾、小石选择留在城上安置六人,门因此开启。不能写成他们同意永远留在伪城。”
陈青将这句话抄到空册,又主动递给小禾看。小禾逐字读完,在“永远”旁边打了个大叉。
莫无辞安排两名不穿院服的药工去车马铺,只送药,不问姓名。小满仍不完全信他,要求药袋当面拆封。莫无辞答应,并把烧伤的手藏回袖中,没拿院主身份压她。
门缝继续扩大,冷风从地下吹上来,带着潮土和旧墨的味道。
陆沉站到小禾面前:“谢谢。”
“不是帮你开门。”
“我知道。谢你把人带出来。”
小禾的神情这才松了一点。她从毯子下摸出一截画满记号的砖片,递给陆沉:“墙下有岔路。圆点是能回来,横线是只见人进去。别走横线。”
“谁画的?”
“我们一起试出来的。”
陆沉收下砖片,没有把它叫地图。每一道线都可能对应一个没能回来的孩子,这东西比地图重。
小石推起木车。走出几步,他回头看第四个孩子:“你要是下去以后不想走了,别说‘我愿意留下’。说清楚留在哪儿、留多久。”
第四个孩子认真点头。
六个孩子跟着木车离开。最小的那个经过陆沉身边时,把咬湿的布塞给他,布角上画着九道歪斜白线。
豆子走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一粒干豆放进第四个孩子手中:“你要是进去,别吃。回来再种。”
“种在哪儿?”
“还没找。”
第四个孩子握住那粒豆。又是一件没有永久归属、却能等到以后再决定的东西。
小禾没说“等你们回来”。她把砖片交出去后,只对陆沉道:“如果横线那边某人喊你,先看脚下有没有影子。墙会学声音。”
陆沉答应。她这才让小石推车离开。
走到第一处转角,小禾又让车停下,回头对陈青道:“车马铺只算今晚。明早你来送药,先问他们还住不住,别把‘住过一晚’抄成安置完成。”
“如果他们不想见我?”
“药放门外,让白发爷爷说一声是谁送的。别躲着送,也别逼人出来谢。”
陈青把这几句写在药袋正面,没有盖院印。小满接过去看了,仍不说信任,只把那袋药放到自己膝边,没再让它跟着药工走。
小石推车时故意绕开地上的白线。小禾则把粉笔记号补在转角背面,只有从墙洞出来的人才能看见。她留下不是停在原地,而是带着一群尚未选好去处的人,把下一步走得短一点。
“里面某人哭。”他说。
“谁?”
孩子摇头:“一哭,墙就说城很好。”
门内的风更冷了。
陆沉低头钻过门缝。肩伤让他无法侧抬右臂,苏晚照在后面托了一下门沿,阿纸则把断笔卡进缝里,防止门突然合拢。
石阶比门外看起来更陡。陆沉只能左手扶墙,伤侧贴近潮砖,每下一阶都扯得后背发紧。苏晚照没有扶他整个人,只走在伤侧后半步;他若滑,她能挡,没滑便让他自己走。
许大年干脆坐上第一阶:“你们先走。我跟这楼梯谈谈,看看它愿不愿意变平。”
阿纸回头:“谈不拢呢?”
“我一阶阶骂下去。”
最后进入的是第四个孩子。
他刚跨过门,木勺里的纸齿便完全弹出。
身后的门没有关。
门框却多了一行字:两名自愿留城者,已计入永久居民。
陆沉猛地回头。
小禾和小石已经走远,城里的地面却同时浮出两份新户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