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第一刀砍向那行“永久居民”。
肩伤让刀锋偏了半寸,无名刃只削掉“永久”最后一笔。墙内立即传出砖块挤压声,仿佛整座城都在替那两个字补全。
“别硬砍。”苏晚照按住他伤侧,“它的根不在门框。”
第四个孩子把木勺贴近地面。纸齿朝通道深处偏去,指着一块比其他砖更黑的墙基。
众人顺着狭道下行。许大年的伤腿走不了陡阶,他把拐杖横在两级之间,一阶一阶坐着挪。阿七想扶,被他摆手赶开:“看前面。我摔一下最多费药,你们漏一扇门要费人。”
通道尽头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身后没有床,只有用碎砖垒成的窄台。台角摆着两只碗,一只每天使用,碗沿有新鲜的豁口;另一只积满灰,却始终放着半块不会腐坏的纸饼。
第四个孩子盯着第二只碗:“还某人?”
“某人。”老人说,“只是不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面前摆满碎砖,每块砖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名字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偏旁,还有一块反复刻着“小石”“小禾”,每刻完一次便被砖面自行磨掉。
“别动那块。”老人没抬头,“上面两个孩子刚入永久籍,砖还没吃稳。”
“怎么退?”陆沉问。
老人这才看他。目光落到陆沉颈侧的黑字,又落到他腰间无名刃:“你就是这两日满城都在写的那个?”
“陆沉。”
“名字回来,不代表你该到这里。”
“他们的名字也不该被写下来。”
老人用凿子敲了敲黑砖:“城里每多一个愿意留下的人,地基就吃下一块名字。吃满九垣,伪城就会变成真城。”
“真城有什么不好?”莫无辞问。
老人终于笑了,嘴里只剩三颗牙:“因为它不是把假的变真,是把外面的真路堵死。”
他自称冉成,原本是修城墙的砖匠。多年前一次塌方,他掉进地基,发现每块主砖里都封着一份“自愿居留”。某人为了领粮按过手印,某人只是说想在雨停前住一夜,最后都被写成永久居民。
冉成也试过出去。每次爬到最上层,城门都会问他妻子是否仍住在城里。他答是,门便说夫妻应共同居住;他答否,妻子的名字便从砖中淡去。
“后来呢?”第四个孩子问。
“后来我不答了。门把不答算成是。”
老人说得平静,手里的凿子却在妻子名字旁敲歪了一下。他停下来,慢慢把那一笔修回去。
“你为什么一直刻名字?”阿七问。
“不刻,他们连被城吃过都没人知道。”
“刻了能救出来?”
“不能。”
“那你还刻?”
冉成把凿子换到另一只手。他左手虎口已经裂开,右手两根指头僵得伸不直:“我老伴也在砖里。她说等雨停再走,雨停了,城说没有她出城的记录。”
阿七蹲到第二只碗边:“她叫什么?”
“冯春娘。”
“你记得她什么?”
冉成下意识要说妻子贤惠,话到嘴边又改了:“她吃面不喝汤,嫌我磨牙。下雨那天,她把唯一的蓑衣给了隔壁孕妇,自己淋着跑进城。”
这些细节和“自愿永久居留”毫无关系,却让那块砖里的名字第一次不只是一行被害记录。
阿七把三件事写在冯春娘名字旁。她仍暂时想不起陆沉,却能记住一个没见过的女人不喝面汤。
冉成伸手摸了摸那三行字,半晌又补上一句:“她还总把葱挑进我碗里,明明知道我也不爱吃。”
砖里的“自愿居留”没有松动,冯春娘三个字却不再继续往深处沉。城能吞掉一条户籍,一时还吞不下一碗被推来推去的葱。
他从脚边拿起第一块黑砖。砖背不是姓名,而是一份建城短契:本城仅作九垣天门关闭期间的暂居处,待门重开,居民自行决定去留。
“这才是第一块砖。”冉成说。
短契下方还有后添的墨:为避免迁徙混乱,居留默认永久。
陆沉伸手摸过“默认”二字。颈侧墨痕立刻发热,城南那本《陆沉全传》也是靠同一种方法,把未完成的人生默认写到结局。
“谁添的?”
“每一任守城人都添一点。最初说多留一天,后来多留一月。到我掉下来时,已经没有出城这个选项。”
莫无辞沉声道:“拆掉默认,城中户籍、配给和房契都会同时失效。”
“所以没人敢拆。”冉成说,“墙里的孩子没有户籍,反倒还能从缝里钻。真正入籍的人,连缝都看不见。”
陆沉蹲到刻着小石、小禾的砖前。砖面上的字已经从浅白变成黑色,再过一会儿便会沉进砖心。
黑色先从“禾”字最下面一撇往里吃。陆沉右肩使不上力,只能左手按砖,砖面寒气顺着旧伤往上钻。
苏晚照要替他压,他摇头:“你去看第一块砖。它要是趁我们救两个名字改别处,先记下来。”
阿纸则用断笔在黑砖外画了一圈,不抹名字,只拖慢墨色下沉。每画一寸,她手背的齿痕便红一分。
第四个孩子把豆子含在掌心,用另一只手握木勺。几个人各做一件事,没有谁能单独把名字从地基里救出来。
无名刃可以切砖,却可能连两个孩子在城里的生活记录一起切掉。
他没有出刀,而是拿出小禾给的砖片。上面的圆点与横线碰到第一块城砖,浮出一条未被地基吞掉的窄路。
圆点旁写着:能回来。
陆沉将这三个字拓到兄妹俩的黑砖上:“他们留下安置人,也保留回来与离开的路。”
黑砖剧烈震动,试图磨掉拓字。
冉成把凿子压上去:“我来守。”
“会守多久?”
“守到你们找到根,或者我这两只手都不能敲。”
第四个孩子把木勺放到凿柄旁:“不是你一个人守。”
纸齿弹出,第一块城砖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泥。
只有一张通往九垣天门的旧路线图,以及九枚被抹去国名的门钉。
冉成看见路线图,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他扑过去,用身体压住最下方一角:“别全展开!”
迟了一步。
其中一条路从图上弹出,像黑蛇一样钻进砖墙。它经过的名字同时向某个陌生国名偏移,冯春娘那块砖更是开始自行移动。
陆沉将小禾给的砖片插进路线中央。圆点记号亮起,黑路这才停住。
“原路也会抢人?”许大年刚从楼梯上挪下来,喘得一句话断成两截。
冉成护着妻子的砖:“对伪城来说是归还。对已经在这里活过的人,可能是第二次被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