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姜晚宁记得很清楚，灭天道那日，神界的天裂了十七道口子，万界灵光倒灌如瀑，赤霄在废墟上抱着酒坛子哭得像个傻子，小胖一屁股坐在神帝宝座上啃烧鸡，灵澈跪在灵族祖地碑前烧了整整三筐纸钱。
白无尘站在她身后，归程剑入鞘，说了一句“结束了”。
她信了。
信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在神界开了晚宁阁总阁，在仙界重建了药王谷，在凡界青云宗立了药痴的衣冠冢。
赤霄管着新神庭，灵澈做了灵族族长，小胖被封了个“万界巡游战神”的虚衔，天天拎着酒坛子从神界南门逛到北门，见谁不顺眼就一拳头招呼过去。
姜念瑶四岁，已经能踩着白无尘的剑鞘爬到他肩膀上拔他头发。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枕边的母亲玉佩。
玉佩温的。
里头那点灵族血脉跳得安稳，像灶膛里剩的余烬，不旺，但一直在。
那天早晨不一样。
姜晚宁是在卯时三刻醒的，比平时早了半刻。没做梦，没动静，就是醒了。
她伸手去摸玉佩，指尖刚碰到玉面，一阵细密的刺痛从指腹钻进来，像握了一把碎冰渣。她猛地把手缩回来，低头一看，指尖没伤，但玉佩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雾气，正沿着她的指纹往外渗。
“白无尘。”
她喊了一声。隔壁没动静。她又喊了一声，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门开了。白无尘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头发没束，归程剑已经在手里了。
他睡觉剑不离身，但剑在鞘里和剑出鞘是两回事。此刻剑已出鞘三寸，剑身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烧过头又冷透的铁。
“剑鸣了。”
白无尘声音很平，“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你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白无尘把剑完全抽出来。
归程剑在晨光里抖了一下，剑尖指向头顶，指得很直，很稳，像有人在上面拽着线。
姜晚宁推开窗，仰头。
神界的天空是七层灵光叠出来的，从下往上依次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仙气升腾的时候七层混成一团，跟打翻了的颜料铺子似的。她看了三年，早就看腻了。但今天早上，七层灵光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透明的，薄薄的，像谁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绷了一张水膜。水膜上有东西在动，细细密密的线，从极高处垂下来，每一根都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成千上万根挤在一起，就在天上织出一张灰蒙蒙的网。
网的尽头坠着什么东西，小小的，黑黑的，挂在半空，像没蒸熟的汤圆。
姜晚宁数了一下，光她视野里就有三百多颗。
“白无尘，你过来看。”
白无尘走到窗前，仰头看了三息。归程剑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手腕一沉，硬生生把剑按回鞘里。
“那些线，”他眯起眼，“在动。”
姜晚宁定睛细看，果然。那些灰线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慢慢往下伸，极慢，比树根长进土里还慢，但确确实实在伸。有一颗“汤圆”离得近了些，她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是一颗拳头大的黑球，表面光滑，里面裹着一小团她非常熟悉的东西。
神界的修士，她见过。
晚宁阁的客人里有一半是神人境的，神格凝实，灵光外溢。那颗黑球里裹着的，正是一小团被压扁了的神格，像把一团棉花塞进核桃壳里。
“什么东西在吃神格？”白无尘问。
姜晚宁没回答。她回身去拿桌上的茶壶，手伸出去，习惯性捏住壶柄下半段，提起来，倒了一杯水。水是昨夜剩的，凉透了。她端到嘴边，没喝，盯着水面看。
水面映出她的脸。然后水面在她脸旁边映出另一张脸。
一张她自己的脸。
眉眼、鼻子、嘴，一模一样，连左边眉毛里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唯一的区别是表情：水里的“她”在笑。嘴角弯的弧度很标准，很客气，客气得像神庭门口迎宾的杂役。
姜晚宁手腕一转，把水泼出窗外。
“走。”她放下茶壶，从药典空间里取出一件外袍披上，“去晚宁阁。”
“念瑶还没醒。”
“带上。”
白无尘进里屋抱女儿，姜晚宁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天空。
那些灰线垂得更低了，离地大约只剩百丈。她伸手在窗前布了一道灵光屏障，屏障刚成形，一根灰线就撞上来了。
无声无息。
灰线穿过她的灵光屏障，像筷子捅穿豆腐皮。然后那根线头拐了个弯，直奔她的眉心。
姜晚宁偏头，灰线擦着她鬓角落下去，在她肩膀上顿了一下，像嗅到了什么味道，又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线身上多了一小片颜色，淡淡的，青灰色的，和她玉佩上那层雾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玉佩。雾气没了，玉面干干净净。
“白无尘！”她声音重了。
白无尘抱着裹在被子里打哈欠的姜念瑶从里屋出来，看她脸色就知道出了事。他把念瑶往肩上一放，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天上那些线，”姜晚宁说，“认灵族血脉。”
第二节
晚宁阁总阁在神界中央神庭旧址东侧，六层木楼，前头带一个能停三艘灵舟的院子。姜晚宁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赤霄站在台阶上吼，嗓子都劈了：“排队！他妈的一个一个来！谁再往前挤老子把他扔到神弃深渊喂虫子！”
没人听。
三百多号修士把院子堵得水泄不通，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卖灵饼的摊子后面。
姜晚宁从人群头顶飞过去的，落地时赤霄看见她，像看见救星，从台阶上三步并两步蹿下来。
“你可来了。”
赤霄满头大汗，神帝袍的袖子被扯了个口子，“卯时开始，先是城东卖豆腐的王老五突然不认识自己老婆了，抱着根磨棍喊娘。我以为是癔症，派了两个神仆去治。人还没到城东，城西铁匠铺的老赵把自己徒弟给打了，说‘不认识这个杂种’。紧接着城北更邪乎，一个神将境的校尉把自己手下一个小队全给废了，废完蹲在地上哭，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动手。”
“现在呢？”
“现在？”
赤霄抹了把脸，指着满院子的人，“你自己看。全是不认识自己家人的。有一个算一个，问他叫啥，知道。问他儿子叫啥，不知道。问他老婆叫什么，他说‘好像姓李？’再问就急了，抱着头往墙上撞。”
姜晚宁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衣着从粗布短打到锦缎长袍都有，修为最低的炼气期，最高的一个她认得，是神庭东卫营的副统领，神将巅峰。
此刻这位副统领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这是谁的？这到底是给谁的？”
“失我症。”姜晚宁低声说。
赤霄愣了一下：“啥？”
“我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提过一嘴。”
姜晚宁从药典空间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翻到中间某页。那页上只有三行字，是她母亲当年从灵族残典里抄下来的：“无我之线垂而摄魂，失我之症起于识海。修士失其自识，如灯失油、剑失柄。三日不治，神魂归无。”
“三日？”
赤霄脸色变了，“今天第几天了？”
“第一天。”
姜晚宁合上帛书，“但笔记没说这病怎么治。”
“你也不知道？”
“我母亲也没治过。”
赤霄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百多号失魂落魄的修士，又看了一眼天上越垂越低的灰线网。
“那现在怎么办？”
姜晚宁蹲下身，握住那个副统领的手腕。对方猛地一挣，差点把她甩出去。她没松手，灵族血脉从掌心逼出来一缕，顺着对方经脉探进去。灵族血脉一入体，副统领整个人抖了一下，嘴里不念叨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姜晚宁。
“你叫什么？”姜晚宁问。
“周……周铁柱。”
“你老婆叫什么？”
“叫翠兰。”他说完自己愣住了，“我……我刚才怎么想不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就行。”
姜晚宁站起来。灵族血脉能暂时压住灰线抽取自我的速度，但治标不治本。她扭头看赤霄：“把所有染病的人集中到城东旧校场，我布一个净化大阵，能拖三天。三天之内，我得搞清楚这些线是从哪来的。”
“天上来的啊。”
“天上什么地方？谁放的？为什么放？放来干什么？”姜晚宁一连四个问题砸过去，赤霄哑了。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天空。灰线网在七层灵光之下越织越密，那些黑球离地面只剩不到五十丈了。最近的一颗就在晚宁阁正上方，她能看见黑球内部的神格已经碎成了渣，灵光几乎被榨干了。球体表面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一点东西，灰白色的，像霉豆腐上长的毛。
“赤霄，你见过这东西吗？”
赤霄仰头看了半天，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一句姜晚宁完全没料到的话。
“我见过。”
“在哪？”
“神庭禁地最底层。”赤霄声音发干，“当年我被神帝贬出神庭之前，在禁地最底下见过一堵墙。墙上刻满了这种东西，灰线、黑球、还有眼睛。”
“眼睛？”
“一只闭着的眼睛。”赤霄用手比划了一下，比脸盆还大，“刻在墙正中间，周围一圈字。我当时没看全，就记住三个——‘道外天’。”
第三节
灵澈是午后到的。他来得急，灵族祭袍都没换，一头扎进晚宁阁大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灰白头发扎了个乱髻，脸上全是倦色，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姜晚宁正在校场布阵，听见动静抬头。灵澈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姐，祖地出事了。”
“灵族祖地？”
“灵族祖地最深处，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间我进不去的屋子。今天早上门自己开了。”灵澈咽了口唾沫，“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通道，我派了两个族人下去探，下去不到十丈就回来了。说通道两壁全是灰线，密得跟蜘蛛窝似的。人走过去，灰线就往人身上缠，缠上就甩不掉。”
“人怎么样？”
“还好，我让他们用灵族阵法护体，灰线缠上阵就散了。但……”灵澈顿了顿，“灰线散了之后，阵里少了一个人。”
姜晚宁手上动作停了。“少了一个人”这四个字从灵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颤，像念经念到一半突然咬到舌头。
“什么叫少了一个人？”
“两个人下去，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不记得自己还有个搭档。我问他‘你一个人下去的？’他说‘是啊，就我一个。’”
灵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布片，布片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这是我在通道口捡的。那个消失的族人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裳。”
姜晚宁接过布片，药典空间在体内自动翻了一页。她闭眼感知了一下，空间第九层里那本丹方残页突然亮了，亮的地方正是第一页右下角一行小字：“无我线，道外天垂钓之具。线出如根，摄自识为饵。”
“道外天。”她睁开眼，“你祖地深处通到道外天？”
“我不知道。”灵澈摇头，“但我小时候听灵婆说过一句话，她说灵族祖地是‘从外头来的土堆的’。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从神界别处运来的土。”
“从道外天运来的土？”
“可能。”灵澈咬了咬嘴唇，“姐，那个少年——”
他把身后那个灰白头发少年往前推了一步。少年踉跄了一下，抬头看姜晚宁，眼睛直勾勾的。
“他叫玄念。今天早上突然出现在祖地门口，自己找上门来的。他说他记得灵族祖地底下有什么。”
姜晚宁蹲下来和少年平视。玄念被她盯了三息，突然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他掌心里有一道天生的疤，灰白色的，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你这里，”玄念指着姜晚宁胸口玉佩的位置，“有东西在叫我。一直叫，叫了好多年了。我实在受不了了，就顺着声音走过来了。”
姜晚宁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玉佩一露面，玄念掌心的疤突然发烫，灰白色的疤变成暗红色，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条。玄念疼得嘶了一声，但手没缩。
“你是灵族的人。”姜晚宁说。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玄念收回手，搓了搓掌心的疤，“我就记得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地记——玄冥。”
院子里安静了。
白无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姜晚宁身后，归程剑在他手里嗡了一声。姜晚宁感觉到身后剑意一紧，抬手按了按他手背。
“玄冥的转世？”
“大概是。”玄念耸了耸肩，态度坦荡得不像个十六七岁少年，“我脑子里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灵族怎么被灭的，天道怎么来的，终丹怎么炼的。但都是碎的，拼不起来。我就记住了一样。”
“什么？”
“道外天底下有一根线，连着灵族祖地最深处那间屋。那根线是活的，会动。它想把灵族最后一滴血脉拽上去。拽了三千年了，没拽动。因为祖地里有个老太太一直在拿命扛着。”
姜晚宁心里咯噔一下。“灵婆？”
“对。”玄念点头，“她快扛不住了。”
第四节
姜晚宁把校场的净化大阵交给赤霄看着，自己带着白无尘、灵澈、玄念回了晚宁阁内室。小胖是半路杀出来的，他从城北拎着酒坛子一路狂奔过来，进门的架势跟人打架似的，门板被他肩膀撞出个洞。
“姐！出大事了！城北老王头把自己闺女的辫子给剪了，说不认识这丫头！我拦都拦不住！”
“知道了。”姜晚宁头也不抬。
“你知道了？”小胖瞪眼，“那你还坐这儿不动？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
“小胖，过来坐。听我说。”
小胖看了一圈屋里人的脸色，把酒坛子放下，老老实实找了个凳子坐了。姜晚宁把前因后果用半盏茶的工夫讲了一遍。小胖听完眨了眨眼，突然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
“疼。”他松了口气，“还好，我还记得你是我姐。”
“你掐自己干什么？”
“我怕我也忘了。”
姜晚宁没接话，低头把母亲玉佩和灵族笔记并排放在桌上。玉佩是温的，笔记是旧的，但此刻玉佩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灵光，在桌面上投出一行极淡的字。她凑近看了，字是灵族古文，弯弯绕绕的，她认了三年只认得三分之一。
灵澈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写的什么？”姜晚宁问。
“是一段记录。”灵澈指着那行字，手指有点抖，“灵族末代族长手书。说灵族覆灭前一年，祖地最深处凭空出现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间供着一只闭着的眼睛。族长带着族中三位长老下去看，眼睛突然睁开了。”
灵澈停住了。
“说下去。”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三位长老当场消失了。族长跑得快，只被看了一眼，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记录最后一句是——”灵澈深吸一口气，“‘眼中无我，我中无眼。若后世有人见线，万勿以自识视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那些灰线你越看，它越能吸你。你越想知道自己是谁，它就越能拿走你‘自己’。”
姜晚宁听完，把玉佩收起来，在屋里踱了三圈。白无尘一直没说话，靠在门框上抱着剑，等她踱到第四圈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灵婆扛不住，我们就得替她扛。”姜晚宁在桌前站定，“但光扛没用，得找到线头。线头在哪？”
“太初之眼。”玄念突然插嘴。所有人都看他，他缩了缩脖子，“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我就说了。太初之眼，在天道本源上头再往上。道外天最底层就是太初之眼。那些灰线全是那只眼睛的睫毛。”
“睫毛？”
“三千根睫毛，一根不少。我数过。”玄念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数的？”
没人回答他。姜晚宁注意到玄念说“我数过”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和玄冥一模一样的动作。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太初之眼远不远？”
“远。”玄念说，“但入口近。灵族祖地最深处那条通道，就是眼睛的泪腺管。从那里进去，能直达太初之眼下头。”
灵澈脸都绿了：“你让我从祖地下头挖通道去捅太初之眼？”
“不是挖。”玄念摇头，“那条通道本来就是通的。灵婆拿命堵着不让上头的东西下来，你不把它通开，灵婆早晚耗尽。”
姜晚宁拍板了。“收拾东西，去灵族祖地。赤霄留下看家，小胖跟我走，白无尘——”
“我跟着。”白无尘说。
“念瑶呢？”
白无尘沉默了三息。“带上。留她在神界，我不放心。”
“那就带上。”
小胖插嘴：“我呢我呢？”
“你扛行李。”
小胖咧嘴笑了，笑得跟以前在断崖下啃馒头时一模一样。姜晚宁看着他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东西。她扭头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小胖，你还记得断崖下那个山洞不？”
“记得啊。你给了我三个馒头，还有一个肉的。”
“你记得就好。”
她转头看白无尘：“你记得我第一次给你炼丹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在青云宗后山，你炼废了七炉，第八炉出了个二品丹，你说是三品。”
“你记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
姜晚宁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她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天空。灰线网比早上又密了一层，离地只剩三十丈了，晚宁阁顶楼的飞檐已经和几根灰线缠在一起。那些线在瓦片上蹭来蹭去，蹭一下，瓦片就灰一寸。
她抬手捏住窗框，指节发白。然后她松开手，扭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这些东西想让我们忘了自己是谁。”
她顿了一下。
“那就让它看看，我是谁。”
第五节
入夜后姜晚宁把所有人赶去睡觉，自己一个人坐在晚宁阁顶楼的露台上。白无尘在底下第三层哄念瑶，小姑娘白天被灰线吓着了，一直揪着她爹的袖子不放。小胖在二楼打呼噜，声音震得楼板嗡嗡响。灵澈和玄念被安排在东西厢房，灵澈睡前布了三层灵族防护阵，玄念倒头就睡，呼噜打得比小胖还响。
姜晚宁坐在竹椅上，面前铺着母亲那卷帛书，左手边是玉佩，右手边是药典空间第九层里取出来的终丹残页。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月光一照，残页上那行“无我线，道外天垂钓之具”底下的字才显出全貌。白天她没注意，现在月光斜着打上去，字缝里浮出第二行小字。
“垂钓者，太初无我。饵，众生自识。竿，天道投影。线三千，取万界。”
姜晚宁把这几句话抄在手心里，反复念了三遍。太初无我是钓者，天道是鱼竿，万界众生是自己的饵。也就是说，天道灭不灭根本不重要——鱼竿断了，钓鱼的人还在，换根竿子接着钓。
她正想着，露台栏杆上落了一样东西。灰白色的，细长的，像一根掉下来的头发。姜晚宁低头去看，那根“头发”突然弹起来，直奔她眉心。
她没躲。
灰线扎进她眉心的一瞬间，姜晚宁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吸力，从眉心往外拽。拽的不是灵力，不是神魂，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青云城姜家的破院子、母亲玉佩第一次亮起来的那晚、白无尘在断崖下找到她、小胖啃馒头的傻样、灵婆在祖地门口跪着等她。每一幅画面都被吸走了一角，像有人拿刀在照片上剜了个洞。
然后画面停在了药痴长老临终前那张脸上。药痴张嘴说话，但声音被吸走了，她听不见。她只看见药痴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晚宁，别——”
姜晚宁猛地抬手，两根手指夹住那根灰线，用力一扯。
灰线被她从眉心拽了出来，线头在她指尖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她捏着线头凑到眼前看了一眼，灰白色的线芯里裹着一粒极小的光点，亮晶晶的，圆润润的，像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那是她刚才被吸走的东西——一部分“自己”。
她把线头往玉佩上一按。玉佩亮了一下，光点被拽回玉佩里，顺着玉佩的灵光重新灌回她眉心。灰线萎缩下去，变得又干又脆，在她指尖碎成了粉末。
“原来能抢回来。”她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像几千根干柴同时被点着。她仰头，灰线网在一瞬间往下降了十丈，离地面只剩二十丈了。晚宁阁的旗杆顶上缠满了灰线，旗面被抽干了颜色，变成一块灰扑扑的破布。
整座神界中央城同时响起一片尖叫。姜晚宁听见城东校场方向传来赤霄的怒吼，听见城西民居区有小孩哭爹喊娘，听见小胖在二楼猛地坐起来喊“谁打我”，听见白无尘从三楼窗户蹿出来时归程剑出鞘的铮鸣。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边上往下看。
晚宁阁大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一个人形的壳子，没有五官，没有毛发，通体灰白，像用湿纸糊出来的。它站在月光底下，仰着头，脸朝着姜晚宁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姜晚宁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你是谁？”姜晚宁问。
灰白人形张了张嘴。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只有一个圆圆的空洞。空洞里传出一个声音，又细又平，像指甲刮过瓷面。
“来收饵的。”
姜晚宁从露台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白无尘已经挡在她身前了，归程剑横在胸前，剑身上自动浮起一层灵光。小胖从二楼窗户直接跳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个半尺深的坑，爬起来拍了拍土，拳头攥得咯咯响。
灰白人形歪了歪头。
“三千根线，只收回了一根。”它又用那种刮瓷片的声音说，“你比上一个饵硬。”
“上一个饵是谁？”
“灵族先祖。”灰白人形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话，“他太软了，一眼就化了。你不一样，你拽回了一根线。有意思。”
白无尘剑尖指过去：“再说一句，斩你。”
“斩？”灰白人形发出一个类似笑的气音，“你手里那根铁条，连我的线都斩不断。你问问她——”
它用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姜晚宁。
“你拽回去的那根线，现在还在你眉心吗？”
姜晚宁内视了一瞬。刚才拽回来的光点稳稳当当地嵌在识海里，灵光饱满，没少。她刚要开口说“在”，突然发现那粒光点的位置不对。它不在识海正中央——它偏了半寸。而且它周围的识海灵光正在被它一点一点往外推，推出来的空间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推。
“你拽回去的，”灰白人形慢慢地说，“是打结的那一头。线还在你脑子里，只是你看不见了。”
姜晚宁脸色沉下来。
灰白人形退了一步，身体从脚底开始分解成灰白色的粉末，往上飘。它一边散一边说最后一句话，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姜晚宁一个字没漏。
“明天这个时候，收第二根。你猜猜，这次收谁的？”
它散干净了。地上剩一小撮灰白粉末，被风一吹就没了。
小胖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冲姜晚宁喊：“姐！它说收第二根——收谁的？”
姜晚宁没回答。
她盯着地上那撮粉末消失的地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眉心。然后她转头看白无尘，看小胖，看从三楼窗口探出脑袋的灵澈和玄念，看二楼走廊里抱着念瑶跑出来的赤霄。
“今晚不睡了。”
她说，“把所有能喘气的都叫起来。灵族祖地，天亮之前出发。”
白无尘收剑入鞘：“念瑶呢？”
“抱着走。”
姜晚宁从怀里掏出玉佩，往地上一按。药典空间九层全开，灵光倒灌，把整座晚宁阁罩了个严严实实。
“先护住这栋楼。”
她站起来，“剩下的，到祖地再说。”
她抬头看了最后一眼天空。
灰线网又垂低了五丈。最密的那一片正对着灵族祖地的方向，灰线粗得跟筷子似的，一根根往地下扎。
“你在钓我们。”
她对着天上说，“巧了，我也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