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姜晚宁一行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线网又垂低了，城门口的石狮子脑袋上缠了七八根，狮子的表情被灰线勒得变了形，从威风凛凛变成了苦大仇深。
赤霄站在城楼上挥手，嗓子还没好利索，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早去早回！神界这边我盯着，三天之内扛得住！”
姜晚宁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天够呛。你悠着点，别把自己也忘了。”
“忘了我叫赤霄？”赤霄拍了拍胸脯，“放心，这名字我刻在城墙上了，忘不了。”
小胖扛着三个大包袱从城门洞里挤出来，包袱里全是灵澈连夜配的灵族防护阵盘。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赤霄喊：
“赤霄哥！我屋里那坛酒你给我看好了！埋在老槐树底下的！”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我床底下那双新靴子——”
“快滚！”
小胖嘿嘿一笑，三步并两步追上队伍。白无尘抱着念瑶走在最前头，归程剑挂在腰间，剑穗上系了一根红绳——那是念瑶昨晚非要给他绑的，说是“防灰线”。
姜晚宁走在队伍中间，左右分别是灵澈和玄念。灵澈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里攥着一卷灵族地图翻来覆去地看。
玄念倒是话多，走两步就蹦出一句“这块石头我见过”或者“前面那个坡拐过去有个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小胖忍不住问。
“不知道。”
玄念挠了挠灰白头发，“就是看见就认识了。好像以前走过。”
灵澈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玄念一眼，眼神复杂。姜晚宁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灵澈对玄念的态度很拧巴，既想亲近又提防着。毕竟玄念顶着玄冥转世的身份，灵族全族死在玄冥手里，灵澈作为新族长，不能感情用事。
出了中央城往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姜晚宁就发现不对劲了。官道上本该有来往的灵舟和脚夫，现在空空荡荡，路面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
偶尔碰见几个人，也都是闷头赶路，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有个赶驴车的老汉从他们旁边过，驴车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手里攥着半个烧饼。
小胖鼻子灵，闻着味凑过去：“丫头，烧饼哪买的？”
小丫头扭头看她爹。老汉也扭头，看看小胖，又看看小丫头，表情极其茫然：“这……这是我闺女？”
小丫头当场就哭了。
姜晚宁快步上前，按住老汉的肩膀。
灵族血脉探进去，发现老汉识海里有一小片区域被灰白色的东西糊住了，面积不大，大约是指甲盖的三分之一。
她用血脉冲击那片灰白，冲了三下才冲开。老汉打了个激灵，猛地低头看小丫头：“翠翠？你啥时候上的车？”
翠翠抹着眼泪说：“爹，我一直都在车上，你刚还给我买烧饼呢。”
老汉脸都白了。
姜晚宁让灵澈给老汉把脉，自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观察来往行人。她发现失我症有个规律：
越“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灰线缠得越紧。老汉赶驴车，满脑子想着今天能挣几个铜板，对自己是谁这件事想得最少。反过来，那个翠翠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正处在“我是爹的闺女”这个意识最强烈的阶段，灰线就没缠她。
“白无尘。”她喊了一声。
白无尘抱着念瑶走过来。念瑶在他怀里啃手指头，看见姜晚宁就伸手要抱。姜晚宁接过女儿，低声说：“你试试，用归程剑意感应一下这些人的识海。”
白无尘闭眼，剑意无声地铺开。
三息后他睁眼：“灰色的东西怕剑意。我的剑意扫过去，它会退。退得不多，但确实在退。”
“怕剑意……”
姜晚宁琢磨了一下，“剑意是‘我要斩’的意志。越强烈的‘我要’，它越怕。”
“嗯。”
“那丹药呢？”她转念又问。
“丹药是‘我要治’。应该也怕。”
姜晚宁心里有数了。她放下念瑶，从药典空间里摸出几味最常见的凝神药材——本来都是给凡人用的低级灵草，搁在神界连路边的狗都不稀罕闻。
她当场搓了三颗丸子，塞给那个老汉一颗：“嚼碎了咽。”
老汉将信将疑地嚼了。
丸子入腹，他脸上茫然的表情退潮一样往下缩，眼神慢慢清亮起来。三息之后他拍着大腿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出门我媳妇还让我买两斤盐！”
“盐铺在城东街拐角。”翠翠抽着鼻子补了一句。
老汉抱起翠翠转了一圈，驴都不要了就要往城里跑，被小胖一把拽回来：
“大叔，盐不急，你先把驴牵上。”
姜晚宁把剩下两颗丸子递给灵澈：
“记下丹方：凝神草三份、醒灵花一份、还有一味……”
她顿了顿，“灵族血，微量。就我刚才搓丸子的时候从指尖逼出来的那点。”
灵澈接过去嗅了嗅，眉头拧成一个结：
“灵族血入丹？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灵族血不可外传，更不可入药。族规第三百——”
“你族规管不管失我症？”
灵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第二节
午时刚过，灵族祖地外围的南荒就到了。
南荒说是荒，其实是一片灰蒙蒙的丘陵地，寸草不生，连石头都是灰白色的。
灵澈说三千年前这里是灵族的药园子，种着上万种灵草，后来天道灭灵族的时候一把火烧了，烧了三百年才灭。
姜晚宁踩在地上，脚底下的土又干又硬，用脚尖碾了碾，碾出来的粉末和天上灰线落下来的东西一个颜色。
“同一种东西。”她捻着粉末说，“道外天的土。”
“灵族祖地整个都是从道外天搬下来的。”
灵澈指着前方一道矮矮的石门，门楣上刻着灵族古文，“这扇门就是分界线。门里头是灵族祖地，门外头是神界南荒。”
石门后面有一条往下走的台阶，石阶两侧插着十几根已经灭了的长明灯。
灵澈走到门前没急着进，先蹲下来在门槛上抠了三下，抠出一个机关，拧了两圈。门楣上的古文亮了一下，石门往两边滑开。
门一开，姜晚宁就听见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灵婆的阵。”
灵澈快步往里走，“她一个人扛了三年，阵力越来越弱，敲鼓的间隔越来越短。半年前是一刻钟一响，现在——”
他话音没落，第二声鼓就响了。距离第一声不到十息。
“三天。”
姜晚宁估算了一下，“最多三天她就扛不住了。”
众人沿着台阶往下跑。台阶很深，走了快百级才到平地。灵族祖地是一片地底广场，方圆约莫百丈，正中间供着灵族全族的牌位墙。墙前跪着一个人。
灵婆。
三年不见，姜晚宁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前在神界初见，灵婆虽然老，但腰板挺直，脸上还有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此刻跪在牌位前的灵婆瘦成了一把骨头，灵族祭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后脑勺的白发稀得能看见头皮。
她双手按在地面上，掌心底下压着一个复杂的灵族阵法，阵纹已经裂了大半，裂口处往外渗灰白色的雾气。
听见脚步声，灵婆没回头，只动了一下脑袋：“灵澈，你带人来了。”
“婆婆，我带晚宁姐来了。”灵澈快步上前蹲在灵婆身边。
“闻到了。”
灵婆吸了吸鼻子，“灵族血脉，比你这小族长还纯。”她说完顿了一下，又吸了一下鼻子，“还有道外天的味。你们路上碰见那些灰东西了？”
“碰见了。”
姜晚宁走到灵婆面前蹲下，“灵婆，你先松手，我替你的阵。”
灵婆终于睁开眼。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右眼几乎全白了，左眼还能看见一点瞳仁。
她拿左眼打量姜晚宁，看了足足五息，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干得起皮，笑起来像撕一张老牛皮：“你比三年前硬了。”
“您比三年前软了。”
“废话，扛了三年阵，铁人也软。”
灵婆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唾沫带灰丝，“听好了，这阵我最多再撑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你接上，要么大家一起完蛋。接阵的诀窍不复杂——你灵族血脉比我纯，往阵眼里灌血就行。但有一个条件，灌血的时候你不能想自己是谁。”
“什么意思？”
“这阵的原理是‘藏’。你把灵族血脉灌进去，阵力就能把灰线挡在外头。但灰线有个特点，你越想着‘我是姜晚宁我不能让它进来’，它越能顺着你这个念头钻进来。你必须做到灌血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它才找不着缝。”
姜晚宁试了一下。她把右手按在灵婆掌边的阵纹上，灵族血脉逼出来灌进去，脑子里努力放空。
坚持了大约三息，脑子里不由自主蹦出来一个念头：
“灰线好像比刚才密了。”就这一念，灰线立刻顺着阵纹裂缝往里拱了一寸。
灵婆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别想！”
“我没想。”
“你想了！你的血一哆嗦我就知道！”
白无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来替你灌血。你用想的。”
姜晚宁扭头看他。
“我的剑意是‘斩’。”
白无尘把归程剑抽出来插在地上，剑身嗡鸣，“灰线怕这个。我灌剑意，你想办法斩它。”
“你怎么灌？你又没有灵族血脉。”
“不用血脉。”
白无尘蹲下来把左手按在阵眼另一侧，归程剑意从掌心灌入阵纹。阵纹亮了一下暗红色，和灵婆的灵族青灰色混在一起，居然不冲突。灰线被剑意一冲，往外缩了两寸。
灵婆瞪大左眼看了看白无尘，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剑：“碎月剑的魂？”
“嗯。”
“难怪。”
灵婆没多解释，转头对姜晚宁说，“这小伙子顶用。你俩搭伙，一个灌剑意当盾，一个灌血脉当墙，中间留一条缝，你把灰线从缝里引进来斩断。这叫‘放进来打’。”
姜晚宁想了一下这个战术，可行。
她看了一眼白无尘：“你撑得住？”
“剑意够用。”
“好。灵澈、小胖、玄念——”她回头点人，“你们仨别闲着。灵澈去把祖地外围的灵族阵法全启动，能拖多久拖多久。小胖守在台阶口，灰线从上面灌下来你就打，别让它靠近阵眼。玄念——”
玄念正蹲在牌位墙前摸那些灵族古文，听见叫他，回过头来。
“你说你记得祖地底下有通道通向太初之眼。通道入口在哪？”
玄念歪头想了想，站起来，闭着眼往前走了十几步，停在牌位墙正后方一块不起眼的灰石板上。他蹲下来拍了拍石板：
“这儿。但被东西压住了。”
姜晚宁走过去看了一眼。
石板上方压着一整块灵族碑文，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灵澈凑过来读了第一行，脸就白了。
“写的什么？”姜晚宁问。
灵澈嘴唇哆嗦了两下，翻译得磕磕绊绊：
“‘吾族先祖玄冥……为护全族……献身入道外天……然天道同化其魂，使其为无我之形……后世子孙……万勿以先祖之名唤之……唤其名者……灰线必至……’”
“意思是玄冥这名字是关键词？”
“好像是。谁喊玄冥，灰线就冲谁去。”
姜晚宁扭头看玄念。玄念一脸无辜地摊手：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有人喊我我就浑身刺挠。”
第三节
入夜后灵婆撑不住了。她硬扛了三年，精力早就透支到极限，姜晚宁一到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灵澈扶她去牌位墙侧面的耳室里歇着，灵婆临走前拽着姜晚宁的袖子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阵眼的窟窿在牌位墙正下方，三寸深的地方有颗灵族珠，你灌血的时候珠子会亮。第二，灰线最密的时候是子时，也就是它最凶的时候，你要提前一刻钟加固。第三——”
灵婆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拍在姜晚宁手里，“这是镇魂符，灵族祖传的。万一灰线钻你脑子里去了，你就把符贴脑门上，能保你半刻钟清醒。只有一张，省着用。”
“你呢？”
“我用不着了。”
灵婆摆摆手，被灵澈搀着往耳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灰白头发的小子——”
玄念正趴在牌位墙上看灵族古文，听见叫他说“啊”了一声。
“你刚才说你记得通道被东西压住了。压住通道的那块碑，是不是玄冥自己立的？”
玄念想了想，点头。
“那就对了。”灵婆推开耳室门，“玄冥当年自己封了通道，说明他不想让人下去。但现在他不拦你了，你自己琢磨吧。”
耳室门关上之后，姜晚宁把队伍拢到牌位墙前开了个小会。白无尘、小胖、灵澈、玄念五个人围成一圈蹲着，念瑶被小胖用外袍裹成个包袱系在背上，睡得呼呼的。
“战术是这样。”
姜晚宁捡了根灰线烧完的残枝在地上画，“子时灰线最密，白无尘灌剑意当盾，我灌灵族血当墙。灰线从墙缝进来，我斩。这是打防守。但光防守不行，三天后灵婆彻底扛不住了，咱们得进通道找源头。”
“谁下去？”白无尘问。
“我，你，玄念。灵澈留上面带灵族守阵，小胖——”
“我跟着！”
小胖拍胸脯，背上的念瑶被震醒了，哼唧了两声，他又赶紧轻轻拍包袱，“念瑶乖，叔叔拍。”
“你留上面。”
姜晚宁说，“你蛮族战魂是体力活，守台阶口最合适。万一灰线从上面灌下来冲了灵婆的耳室，你得扛住。”
小胖嘴撅得能挂油壶，但没反驳。
“灵澈，你族里还有多少人能调？”
“祖地外围有三十七个灵族青壮，我让他们连夜布阵。”
“让他们布阵的时候别念自己的名字。”姜晚宁提醒，“灵婆说灰线怕‘不想自己’的人。越想着‘我是灵族某某’，灰线越爱缠。”
“那不念名字念什么？”
“念‘灵族’俩字就行。”
灵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不把自己当个人，只当族里一块砖。”
“对。”
夜里亥时末，姜晚宁准时开始布阵。她跪在牌位墙正前方，右手按阵眼，左手捏着三颗刚搓的凝神丸子备用。
白无尘跪在她对面，归程剑插在两人中间，左手按在阵纹另一侧。两人膝盖隔着三尺距离，正好能看见对方的脸。
小胖把念瑶交给灵澈抱着，自己拎着拳头走到台阶口，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面朝上方。灵澈抱着念瑶退到耳室门口，一边哄孩子一边盯着祖地外围的阵旗。
玄念被安排在牌位墙侧面，负责观察灰线密度，及时报数。
“亥时末刻——”玄念仰头看着头顶的灰线网，“灰线密度一成。还早。”
姜晚宁闭眼，灵族血脉灌入阵眼。
灵族珠亮了，青灰色的灵光从牌位墙根往外漫，把祖地地底广场罩住。白无尘同步灌入剑意，暗红色的光贴着青灰光的外层又裹了一圈。两层光叠在一起，灰线碰到就缩。
安稳了大约半刻钟。
子时一到，玄念突然喊了一声：“密度三成！不对，四成——涨太快了！”
姜晚宁仰头。
头顶的灰线网从原来稀稀拉拉几根变成了密密麻麻一片，像有人把一千根钓鱼线同时甩了下来。
每根线头上都挂着一颗黑球，黑球里裹着的东西她从没见过，像缩小版的人形，五官模糊，四肢俱全，全是灰白色的。
“那些黑球里是什么？”她问玄念。
玄念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是……失我症患者的神魂。完全失我的那种。灰线把人吸空之后，剩下的空壳子被它拿来当坠子用，加重线的分量往下坠。”
“人还活着吗？”
“壳子活着，里头空了。”
姜晚宁牙关紧了一下。
灰线网压到阵光上方一尺的时候停住了，密密麻麻地悬着，像一千根针尖抵着气球。姜晚宁和白无尘同时加力，阵光往外顶了两寸。灰线网晃了晃，没退。
然后那些黑球同时裂开了。
一千个灰白色的空壳子从球里掉出来，噼里啪啦砸在阵光上，砸得阵光一阵乱颤。姜晚宁胸口一闷，灵族珠差点灭。白无尘剑意一沉，稳住了。
“这些东西有脑子。”白无尘低声说，“它在耗我们。”
姜晚宁也看出来了。灰线自己不硬冲，拿空壳子当石头砸，砸一下阵光薄一层。她的灵族血灌进去的速度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玄念！”她喊，“通道那块碑——上面刻的字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玄念趴在碑上拿手指头抠字缝，抠了半天抬头：“有！最底下一行小字——‘血为墙，意为刃，自为引。以自入阵，灰线自退。’”
“以自入阵？”
“就是让你把自己也灌进去。”
姜晚宁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灵婆说灌血时不能想自己。玄冥说以自入阵。两者矛盾吗？她琢磨了两息，突然想通了。
“不想自己”是防守用的——不让灰线找着缝。
“以自入阵”是进攻用的——主动把自己的“我”亮出来，当诱饵把灰线引过来，然后斩断。
“白无尘，我准备把灵族血脉里的‘我’放出去当饵。灰线全冲我来的时候，你剑意从两侧往里收，把它们切段。”
“饵放多大？”
“半个我。”
白无尘剑眉拧了一下：“太大。”
“小了它不咬钩。”
“我说太大就太大。”
“那你说放多少？”
“指甲盖那么大。”
“指甲盖大的饵能钓几条线？”
“钓一条我斩一条。钓十条我斩十条。你放半个自己出去，万一收不回来怎么办？”
姜晚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四节
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灰线砸空壳子砸累了，换个了打法——往阵光上面缠。几十根线头同时扎进阵光表层，像蚂蟥往肉里钻。姜晚宁感觉灵族珠开始发烫，阵光从外往里被一层层剥。
“密度七成！”玄念喊，“姐，最多再撑五十息！”
姜晚宁做了决定。她没跟白无尘商量，右手猛地从阵眼上抬起来，从胸口抓了一把灵族血脉出来——指甲盖大小的一团青灰色灵光，里头裹着她三年来的修为感悟、药典空间的连接、对白无尘和念瑶的牵挂、对药痴和灵婆的愧疚。
她没有把这一整团全放出去，只从里面剥离了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念头——“我是姜晚宁”。
就这一根头发丝的“我”弹出去，灰线疯了。
头顶网底下一百多根灰线同时拐弯，直直地扎向那根头发丝大小的“我”。
速度快得玄念都没来得及喊。灰线扎上的瞬间，姜晚宁脑子里像被人用针挑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眉心窜到后脑勺。她眼前黑了一瞬。
白无尘动了。归程剑没拔，剑意从阵光两侧往中间一合，像剪刀裁布。扎在“我”上的灰线被齐刷刷切断了七十多根，断口冒着灰烟往下掉。剩下的三十几根见势不对，缩回去的速度比来的还快。
“密度四成！掉到四成了！”玄念喊。
姜晚宁喘了两口气，把放出去的那根“我”收回来。头发丝大小的灵光回到体内，她感觉识海里少了一小片东西，大约是指甲盖的三分之一。不算多，但确实少了。
“你亏了。”
白无尘盯着她，“你说半个，我砍一半，你只放了一根头发。但你收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截。”
“被灰线咬掉了一点。”
“多少？”
“不多。”
“多少？”
姜晚宁抬手给他看右手腕。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变成了灰白色，约莫铜钱大小，摸上去没知觉。白无尘脸色沉得能滴水。
“不疼。”姜晚宁说。
“我不管疼不疼。”白无尘把归程剑拔出来插在两人中间，剑身上暗红剑意烧得比之前旺了一倍，“下一波我来放饵。你斩。”
“你是剑修，放饵——”
“我的剑意就是我。我放得出来。”
“你放出来灰线咬你怎么办？”
“咬就咬。”白无尘看着她，“总比你被咬强。”
姜晚宁还要争，头顶灰线又密起来了。第二轮比第一轮狠，灰线网直接压到阵光上，像锅盖扣锅。小胖在台阶口喊了一声“来了！”，拳头上亮起蛮族战纹，往上一顶，把从侧面灌下来的灰线打散了七八根。
“别争了。”灵澈抱着念瑶从耳室门口跑过来，念瑶被吵醒了在哭，灵澈一边颠孩子一边说，“我有个办法。你们两个都不用放饵。灵族祖地牌位墙上有一百三十七个灵族祖先的牌位，每个牌位都留着一丝祖灵意志。我把祖灵意志全引出来当饵，足够钓三次。”
“祖灵意志用了会怎样？”
“用完就没了。牌位变空木头。”
姜晚宁和灵澈对视。
“你舍得？”
“灵婆扛了三年就是等这一天。”灵澈把念瑶往姜晚宁怀里一塞，“你抱孩子。我去引祖灵。”
他跑回牌位墙前，双手结灵族古印，嘴里念的什么听不清。念了十几息，牌位墙上一百三十七块灵牌同时亮了，青灰色的光从牌位上飘出来，在空中汇成一大团人形虚影，五官模糊但轮廓清晰，领头那个虚影的手势跟灵澈一模一样。
灵澈转头喊了一声：“放！”
那团祖灵虚影冲出阵光，灰线网瞬间暴动，几乎全部灰线同时扎向祖灵虚影。白无尘剑意合拢，一剑斩断两百多根。姜晚宁同步灌灵族血补阵光，把被灰线钻出来的窟窿全糊上了。
灰线网稀了一大片。
“密度两成！”玄念的声音都劈了，“往下掉了！它在收线！”
灰线网往天上缩了十丈，不砸了，也不缠了，整张网像收渔网一样往回缩，缩到离地五十丈的高度悬着，不动了。
“它不打了？”小胖扭头问。
“它在等。”姜晚宁看着头顶，“等咱们撑不住。”
但不管怎么说，今晚这一关过了。灵澈跪在牌位墙前喘粗气，祖灵虚影散尽了，一百三十七块灵牌全变成了灰白色，一块接一块往下掉渣。他伸手接住最大那块牌位的碎片，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姜晚宁抱着念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明天还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灵澈把碎片揣进怀里，“祖灵意志能撑三次，还剩两次。两次之后，我就只能拿自己的魂去填了。”
“不到那一步。”
“我知道。”灵澈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别拦我。”
念瑶伸手去抓灵澈的脸，抓了一把眼泪。灵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正常了点：“你闺女手劲真大。”
第五节
后半夜灰线缩了，众人轮班休息。白无尘守上半夜，姜晚宁守下半夜。她坐在牌位墙根底下，面前铺着母亲那卷帛书和终丹残页，旁边搁着灵婆给的镇魂符。灰白色的手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铜钱大的地方没知觉，掐了一把也不疼。
她在帛书最后一页的背面发现了一段之前没注意到的字。墨迹很淡，是用指尖血写的，她母亲的手笔。她凑到长明灯底下认了半天，认出前几行。
“吾儿晚宁：若你看到这段字，说明灵族祖地已开，道外天已现。娘来不及跟你细说，只交代三件事。第一，你前世叫云瑶，是道外天派来万界的观察者，负责记录万界众生之自我。第二，你前世写了本书叫《万我书》，书成之日你生出了‘自我’，被道外天抹杀转世。第三——”
姜晚宁把帛书翻过来，第三点写在了背面最底下，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第三，娘就是云瑶转世之前留下的‘观察之眼’。娘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替娘把那本书写完。”
她攥着帛书坐了很久。
白无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坐下了。他没看帛书，也没问她看到了什么，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姜晚宁打开，里面是三颗糖——最普通的那种麦芽糖，凡界杂货铺两个铜板一颗。
“哪来的？”
“出城的时候在城门口买的。小胖说你每次想事情想太多就吃一颗。”
姜晚宁拿了一颗塞嘴里，甜味冲上来，把嗓子眼那股酸劲压下去了。
“白无尘。”
“嗯。”
“我娘是观察之眼。我是她养的饵。”
“你不是饵。”白无尘把剩下两颗糖收好，语气平平的，“你是姜晚宁。”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饵？”
“饵不会为了护别人把自己手腕搭进去。”
他拿起她的右手，拇指在那块灰白的皮肤上按了一下，“饵不会疼。”
“我说了不疼。”
“我说了你会疼。”
他松开手，站起来，归程剑往地上一插，“后半夜我守。你吃糖。”
姜晚宁把糖嚼碎了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帛书，又看了一眼头顶越缩越高的灰线网。灰线在五十丈高处悬着，像一头暂时吃饱了的野兽，蹲在暗处舔爪子。
她站起来，走到玄念睡觉的角落把他摇醒了。
“玄念，醒醒。”
玄念揉着眼坐起来：“咋了姐？灰线又下来了？”
“没有。我问你个事。你白天说通道被一块碑压住了。那块碑上除了灵婆说的那些字，底下那行‘血为墙意为刃自为引’后面还有没有字？”
玄念眨了眨眼，歪头想了半天：
“有。还有一行。我白天没念全，因为那行字太浅了，我拿指甲抠了半天才认出来。”
“念的什么？”
“那行字写的是——‘以万我入阵，太初自溃。以独我入阵，太初自愈。’”
姜晚宁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
“以万我入阵”是让万界众生的自我一起上。
“以独我入阵”是她一个人上。
前一句是她娘留给她的路。后一句是玄冥留给她的警告。
她蹲在牌位墙前想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灵婆从耳室出来了，拄着根灰线烧剩的棍子当拐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被咬了？”
“铜钱大。”
“三天之内不治好，会往上漫。”灵婆在她对面坐下，“你娘留下的字看完了？”
“看完了。”
“知道自己是观察之眼的闺女了？”
“知道了。”
“怕不怕？”
姜晚宁想了一下：“怕。但怕也得干。”
灵婆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朵干菊花：“行。你娘没白养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姜晚宁手心里。是一枚灵族古戒，戒面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娘当年留在祖地的。说等你来了就给你。戴上，别摘。”
姜晚宁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戒面凉了一下，然后温了。温得和母亲玉佩一个温度。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所有人叫醒了。
“天亮之前有两件事。第一，灵澈你把祖地外围阵再加固一层，今天白天的灰线比昨晚肯定更凶。第二——”她看了一眼玄念，“咱俩得把通道上那块碑掀了。”
玄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掀了之后呢？”
“掀了之后——”姜晚宁把帛书和残页卷起来塞回药典空间，看了一眼通道石板的方向，“下去看看，你那位先祖到底在道外天留了什么后手。”
玄念咧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往上翘，和玄冥那个“无面者”的虚影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姐，我脑子里的碎记忆好像又拼起来一块。”
“拼出来什么？”
“拼出来一句话。”
玄念挠了挠灰白头发，“我那位先祖玄冥，被天道同化之前，往通道底下塞了一样东西。他说——‘后来的人看见它，就知道该怎么炼终丹了。’”
姜晚宁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就别磨蹭了。”
她把归程剑从地上拔起来递给白无尘，“掀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