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天没亮就起来了。
空间里那包番茄种子已经全部育成了苗。她蹲在暖棚里,用系统加速功能催着长,一茬接一茬,像变戏法似的。天亮之前,五十斤番茄码得整整齐齐,红彤彤一片,看着就喜人。
她把筐搬上借来的板车,拉着往公社车站走,过供销社的时候,王小芳刚开门,看见她这一车番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沈眠!你哪来这么多?”
“变戏法变出来的。”
“这还能变出来!”
“昨天晚上睡觉前变出来。”沈眠冲她眨眨眼,“你要不要?给你留五斤,算两分钱一斤。”
王小芳愣了半天,最后咬牙说:“留十斤。我给我妈送点。”
沈眠麻利地称了十斤,收了钱,继续往车站走,光屏弹窗:【宿主今日收入:两毛。余额累计:一块八毛八。】
到了食品厂,陆征已经在采购科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还是挽着,手里拿着一沓单据。看见她拉着板车过来,走过来接手。
“我来。”
他拉着车往仓库走,沈眠跟在旁边。路过几个工人,有人喊了声“陆科长早”,目光在沈眠身上扫了一圈。
陆征面不改色:“个体供应商。来送货的。”
工人哦了一声走了,沈眠跟在后面,嘴角翘了翘。
过了秤,五十斤足足的。仓库管理员验了货,开出入库单。陆征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沈眠。
“没问题,月底结账。”
沈眠把单子折好放兜里,该走了,但她没动。
陆征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昨天那个饭盒。”沈眠仰头看他,“真是你们食堂多给打的菜?”
陆征把入库单夹进文件夹里,动作没停:“嗯。”
“你们食堂这多给打出来的的饭,炒鸡蛋还能是标配?”
陆征合上文件夹,低头看她。他比她高一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头顶的呆毛,沈眠今天没有扎起来头发,有一缕头发就这样可爱的翘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呗。”
陆征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进来喝口水吧。”
沈眠跟在后面,嘴角翘了起来。
进了办公室,陆征给她倒了杯水。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陆征坐在对面,翻着文件,像是在忙,但翻了半天没翻到下一页。
“沈眠。”
“嗯?”
“你以后来送货,不用赶早班车。厂里的采购车每天下午去双河公社拉一趟货,你让司机捎过来就行。”
“那我人不来,谁跟你对账?”
陆征翻文件的手停了。
“你愿意来也行。”他把文件翻过去一页,“随你。”
沈眠捧着搪瓷杯,低头抿了一口水,掩住嘴角的笑。
光屏弹窗:【宿主,他刚才说“随你”的时候,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你低头喝水没看见。】
沈眠没理它。
“陆征。”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昨天在村口等我,等了多久?”
陆征终于抬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没等。路过。”
“食品厂的车路过我们村口,往东是去临水,往西是回县城,你那天到村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你从县城出发往东开,到我们村口刚好十点,但你回去的时候是往西走的。”沈眠把搪瓷杯放下,看着他,“你办完事专门绕到我们村口等我。”
陆征没说话。
“等多久?”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半小时。”
“你明知道我不一定来。”
“你来了。”
沈眠看着他的侧脸,他装得很平静,但钢笔握得太紧,指节泛白。
“陆征。”
“还有什么事?”
“饭盒的事你还没回答我。”
陆征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放弃伪装:“食堂没多做,我打了两个饭盒,一个给你留的。”
沈眠眨眨眼:“为什么?”
“你太瘦了。”他说完这句就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翻找什么,背对着她,“供应商如果身体不好影响供货稳定性。我这是为厂里考虑。”
沈眠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三秒,然后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
“行。那以后我每次来送货,你都给我带饭?”
陆征翻文件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嫌食堂的饭难吃。”
“不难吃。比我做的好吃。”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恢复了正常:“那就这么定了。月底结账的时候一并算饭钱。”
沈眠笑了,露出虎牙:“还要算钱?”
“厂里规定,不能占公家便宜。”
“那你的工资里扣?”
陆征把文件放回桌上,看了她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行,不问了。”沈眠拿起空筐往肩上一甩,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陆征。”
“又怎么了?”
“你那个饭盒,我洗干净了,明天带来还你。”
“嗯。”
“明天我想吃红烧肉。”
陆征愣了一下,沈眠已经出了门,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听见外面传来她跟传达室老头打招呼的声音,清脆得很。过了半晌,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饭盒,忽然笑了一下。
光屏在沈眠脑子里弹字:【宿主,他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你走太快没看见。】
沈眠抱着空筐走在桐县街头,阳光正好。
“系统。”
【?】
“你说他明天会不会真给我带红烧肉?”
【系统无法预测人类行为。但根据数据,他今天下班后会去供销社买肉。】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供销社下午五点关门,他四点下班,来得及。】
沈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食品厂的方向。
“系统。”
【?】
“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傻?”
光屏沉默了一下:【宿主,你嘴角翘得很高。本系统记录到你的心率也升高了。】
“你闭嘴。”
【本系统只是陈述数据。】
沈眠抱着筐跳上回程的班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桐县的街景往后退,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金黄的稻田和远处的山影。
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把筐放在脚边,从兜里摸出那张入库单,折得整整齐齐的,单子右上角有一行钢笔字,是陆征的笔迹,写着“沈眠”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单子重新折好放回兜里。
班车颠了一个小时回到槐树大队。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远处炊烟袅袅。她抱着空筐往家走,路过供销社,王小芳探出头来。
“沈眠!你回来了!今天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女的,说是红旗公社供销社的。姓苏,叫什么苏见微,等了你一下午,刚走。”
沈眠愣了一下,苏见微,红旗公社供销社的?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留了张纸条,在你家门缝里夹着。”
沈眠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院门,果然在门缝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
“沈眠同志,我是红旗公社供销社的苏见微。听说你的菜种得好,想跟你谈谈合作。明天我还来,如果你在家,麻烦给我留个门。”
沈眠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
光屏弹窗:【苏见微,红旗公社供销社售货员,二十四岁,离婚,有一女,供销社系统内部业务评比连续三年第一。】
沈眠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系统,你怎么知道她的底?”
【本系统数据库覆盖宿主周边五十公里内所有潜在合作对象,苏见微在你的潜在合作名单上排名第一。】
沈眠把空筐放下来,坐在门槛上。
“她离婚了?”
【是,男方是红旗公社拖拉机站司机。离婚原因:男方家暴,苏见微主动提出离婚。】
沈眠沉默了一会儿。
“她明天来?”
【按纸条上说的,会来。】
沈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进灶房,把火生上,添了把米煮粥。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想起陆征今天早上递饭盒时的样子,想起苏见微纸条上工工整整的字迹,想起赵金凤泼的那盆洗脚水,想起奶奶咳得撕心裂肺的那个晚上。
“系统。”
【?】
“你说我上辈子一个人开店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么有意思?”
光屏弹了一行字:【因为上辈子你没有需要保护的人,也没有人保护你。这辈子都有了。】
沈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火拨旺了些,站起来去里屋看了看奶奶,老太太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沈眠给她掖好被角,转身回到灶房。
粥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口破水缸上,亮晃晃的。
明天苏见微要,明天还要去送菜。明天还要给陆征带饭盒。
明天事儿真多。
但是她忽然觉得,日子突然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