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是上午来的。
沈眠刚把奶奶的药熬上,蹲在灶台前扇火,满脸是灰,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沈眠同志在吗?”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在部队喊操,沈眠抹了把脸走出去,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瘦,中等个,齐耳短发别在耳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外套,扣子从第一颗扣到最后一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得笔直。
旁边还站着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躲在女人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沈眠。
“苏见微?”
“是我。”苏见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灰上停了一秒,“你在烧火?”
“熬药,进来坐。”
沈眠把她们让进院子,苏见微没急着坐,先扫了一眼院子,灶台,水缸,晾着的衣服,墙角码着的柴火,目光在灶台旁边那几盆番茄苗上停了一下。
“你冬天在屋里育苗?”
“嗯,暖和。”
苏见微点了点头,在板凳上坐下来,小姑娘挨着她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到处看。
沈眠倒了两碗水,一碗推过去,一碗放在小姑娘面前,小姑娘抬头看苏见微,苏见微点了下头,她才端起来小口喝。
“你闺女?”
“苏念,五岁。”
沈眠看了苏念一眼,小姑娘眼睛很大,长得像苏见微,但安静得多。
“说正事。”苏见微放下碗,“我昨天来,你不在,今天再来,就想问你一句话,你的菜,能不能供红旗公社?”
“能,但我现在的量刚够食品厂,扩产要时间。”
“多久?”
“半个月。”
苏见微想了想。“行,半个月后我来拉货,价格按食品厂的走,我不压你价,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的菜在红旗公社只能走我的柜,别家来问你,你一律推给我,我做独家代理。”
沈眠靠在门框上打量了苏见微一会儿,这个女人说话不绕弯子,要什么,给什么,摆得明明白白。
“行,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你的柜台上卖什么菜,怎么摆,怎么定价,按我的来,我供菜,你出货,但卖菜的法子我出。”
苏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没那么绷着了,眉眼舒展开,跟刚才判若两人。“你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但菜是我种的,我最清楚怎么卖。”
“成交。”苏见微端起碗喝了口水,站起来,“我回去了,半个月后我来拉货。”
“等一下。”沈眠转身进了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几颗番茄,用布兜着,“拿着,给苏念路上吃。”
苏见微低头看了看那兜番茄,没推辞,接过来递给苏念,小姑娘双手抱着,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眠蹲下来看她。“念念,好吃吗?”
苏念点头,沈眠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送她们出门。
苏见微走到院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沈眠一眼。“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我什么样?”
“我以为你是那种靠嘴皮子吃饭的。”苏见微顿了顿,“但你这院子收拾得利索,苗育得整齐,说话也不兜圈子,你是个干事的人。”
沈眠靠在门框上。“你也是。”
苏见微没再多说,拉着苏念走了,走了几步,苏念回头冲沈眠挥了挥手,沈眠也挥了挥。
瓜瓜弹窗:【苏见微对你的好感度挺高,她很少主动夸人。】
“我看出来了。”
【她的独家代理条件对你有利,红旗公社市场目前没有反季节蔬菜,你的菜进去就能站住脚。】
“我知道,半个月后给她供货,这半个月得把暖棚扩一倍。”
沈眠转身回屋,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给奶奶煎药,去暖棚育苗,把明天要送的五十斤菜准备好,还有,给陆征洗饭盒。
她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个铝饭盒,昨天忘了洗,她拿起来用热水烫了一遍,擦干,放在桌上。
瓜瓜弹窗:【你昨天没洗这个饭盒,今天专门洗了,为什么?】
“你管我。”
【瓜瓜不管,瓜瓜只记录。】
沈眠把饭盒放进筐里,盖上布,扛着就往公社车站走,到了食品厂已经快中午了,陆征正在仓库门口跟人说话,看见她拉着板车过来,结束了谈话走过来。
“今天晚了半小时。”
“给奶奶煎药耽误了。”沈眠把筐搬下来,“菜在车上,五十斤,饭盒在筐里。”
陆征接过筐,低头看了一眼,饭盒洗得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擦过了,他把筐提到仓库过秤,沈眠跟在后面。
卸完货,陆征照例带她去办公室,进了门,沈眠看见桌上摆着两个饭盒,其中一个明显比另一个大一圈。
“今天食堂又多打了?”沈眠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看他。
陆征打开饭盒的动作没停。“嗯。”
沈眠凑过去看了一眼,红烧肉,满满一盒。
“陆征。”
“吃饭。”
“你昨天去供销社买肉了?”
陆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这个肉哪来的?”
“食堂。”
“食堂今天做红烧肉?”
“嗯。”
沈眠盯着他看了半天,陆征面不改色地吃饭,一口接一口,筷子稳得很。
瓜瓜弹窗:【宿主,食品厂食堂今天做的是白菜炖粉条,瓜瓜确认过了。】
沈眠没拆穿他,她把红烧肉夹起来吃了,真香。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陆征,我今天见了一个人。”
“谁?”
“红旗公社供销社的,叫苏见微,她想让我给她供货。”
陆征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答应了?”
“答应了,半个月后开始供。”
“她这个人怎么样?”
“痛快,不绕弯子。”
陆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沈眠注意到他听了痛快两个字之后表情松了一下。
“你认识她?”
“听说过,她在供销社系统里评价不错,离婚带闺女,一个人撑得起来。”
“你调查过她?”
“没有。”陆征夹了块肉放嘴里,“供销社系统开会的时候有人提过,我记性好。”
沈眠低头扒饭,嘴角翘起来。
吃完了饭,她收拾饭盒要走,陆征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厂里下个月要收一批萝卜和白菜,量比较大,你棚里能出多少?”
沈眠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萝卜能出三百斤,白菜两百斤。”
“够吗?”
“再多需要扩棚。”
“那就扩。”陆征把纸收回去,“需要什么帮忙跟我说。”
沈眠站在办公室中间,抱着饭盒看他,窗外阳光正好,照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
“陆征。”
“嗯。”
“你为什么帮我扩棚?”
他笔没停。“厂里需要菜。”
“你手下供应商不止我一个。”
陆征停笔,抬头看她,目光对视了两秒,他先移开了,低头继续写。
“你菜的品质最好。”
“就这个?”
“就这个。”
沈眠没再问,抱着饭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饭盒继续洗。”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陆征的声音。“明天食堂有排骨。”
沈眠笑了,抱着饭盒走进阳光里。
瓜瓜弹窗:【宿主,他说了明天食堂有排骨,但食品厂食堂明天的菜单是土豆丝和炒白菜,瓜瓜确认过了。】
沈眠没理它,她把饭盒抱紧了些,脚步轻快地往车站走。
半个月后要给苏见微供货,下个月要扩棚种萝卜白菜,奶奶的药快吃完了,得去趟公社卫生所。
事儿还是那么多,但她走得很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