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第二天去了石桥村。
从槐树大队到石桥村走路半个钟头,她没拉板车,空着手去的,路上经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子戳在地里,几只麻雀蹲在上面啄剩下的谷粒。
石桥村比槐树大队还小,十来户人家挤在一条土路两边,沈眠进村的时候,有几个妇女坐在门口纳鞋底,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找到何秀英家,院子很小,篱笆墙塌了半边,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院里一只瘦鸡在刨土,墙根底下堆着一摞破瓦盆,堂屋门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
沈眠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何秀英在吗?”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过了半天才走出来一个女人,瘦,高,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穿件灰扑扑的褂子,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块青紫。
她看见沈眠,愣了一下。“你是。”
“槐树大队的,沈眠,上次在村口你问过我种菜的事。”
何秀英想起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哦,是你,你咋来了,进来坐。”
沈眠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一张方桌,两条板凳,一个缺了角的碗柜,桌上搁着半碗凉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
何秀英把板凳擦了擦让沈眠坐,自己站在一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角。
“你坐。”沈眠说。
何秀英犹豫了一下,在对面坐下了。
“你男人呢?”
“去镇上了,晚上才回来。”
沈眠看了一眼她胳膊上的青紫。“他打的?”
何秀英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说话。
沈眠没再问这个,她换了个话题。“你娘家是种菜的?”
“嗯,我爹以前在生产队菜园子干活,我从小跟着他在菜地里跑。”
“你还会种?”
“会,嫁过来之前,家里吃的菜都是我种的。”何秀英顿了顿,“嫁过来之后就没种了,他嫌种菜丢人。”
“种菜丢人?”
何秀英低下头,没解释。
沈眠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来意说了。“我在后山那边扩了几亩地,缺人手,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干活,管吃,一天两毛钱,干得好再加。”
何秀英猛地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是说真的?”
“真的,明天就能来,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早上七点到槐树大队找我。”
何秀英攥着围裙角的手在抖,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他不会让我去的。”
“你男人白天不在家?”
“白天在,他在家编筐,不怎么出门。”
沈眠想了想。“你就说去赶集,早上出门,中午回来,一天干四个小时,两毛钱照拿,他问你钱哪来的,你就说帮人看了半天孩子。”
何秀英愣住了。“这,这能行吗?”
“你试一天,不行再说。”
何秀英看着沈眠,眼圈慢慢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我去。”
沈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秀英还坐在板凳上,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眠没回去劝,她出了石桥村,沿着土路往家走,天快黑了,远处炊烟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瓜瓜弹窗:【何秀英答应明天来,但她的出勤率可能不稳定,她男人如果发现,会阻拦。】
“我知道,先让她干几天,看看情况。”
【如果她男人来闹呢?】
“到时候再说。”
【宿主似乎并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那天不是说了吗,她男人不给她钱,她连买盐都要伸手要,这种人,只要有个挣钱的路子,他会主动放她出来。”
【瓜瓜没有说过这种话,瓜瓜只是提供了数据。】
“意思一样。”
沈眠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穗在灶房做饭,两个老太太在东屋里说话,沈眠洗了把手坐下来,端起碗吃饭。
林穗坐在对面,吃了几口忽然说。“沈姐,西边那垄地我翻完了,明天种什么?”
“你想种什么?”
林穗想了想。“种黄瓜,我看了你那本书,上面说黄瓜冬天棚里能种,我育了一批苗。”
“行,你定。”
林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扒饭的速度快了些。
沈眠低头吃饭的时候,脑子里瓜瓜又弹了一行小字:【眠眠,你今天见了苏见微,定了红旗公社的供货,又见了何秀英,招了第二个帮手,两件事都办成了,效率不错。】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瓜瓜在记录你的工作进度,这是核心任务之一。】
“那你记完了没有?”
【记完了,但瓜瓜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说。”
【明天陆征来吃饭,你打算做什么菜?】
沈眠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做啥他吃啥。”
【建议宿主做红烧肉,瓜瓜检测到陆征上次吃红烧肉时速度比平时快两成。】
“你不是没有菜谱数据库吗?”
【瓜瓜不需要菜谱,瓜瓜只需要观察他吃什么吃得快。】
沈眠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收碗。
“瓜瓜。”
【?】
“你最近越来越像个人了。”
【瓜瓜还是瓜瓜,只是参考样本的质量在提高。】
“你夸我呢?”
【瓜瓜在说事实。】
沈眠笑了,端着碗去灶房,林穗已经在洗碗了,沈眠把碗递给她,转身进了自己屋。
她坐在炕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基地规划图,上面画了三块地,两块已经用起来了,第三块刚翻完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林穗的字,记着每块地种的什么,什么时候种下去的。
沈眠看了半天,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陆征来吃饭,何秀英来上工,林穗种黄瓜。
事儿不少,但都能忙过来。
她躺下来,闭上眼,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秀英来了。
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沈眠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院门外面有人喊沈眠妹子,声音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进来,吃早饭了没?”
“吃了。”何秀英嘴上说吃了,但眼睛往灶房里瞟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沈眠没拆穿她,多盛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何秀英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坐下来吃了,吃得很快,但一直低着头。
林穗比她早到,已经在地里忙活了一阵,沈眠带何秀英过去,指了指西边那垄还没翻完的地。“你会翻地?”
“会。”
“翻到那棵杨树底下,深一拃,土块打碎。”
何秀英接过锄头,弯腰就干,沈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动作跟林穗不一样,林穗翻地又快又匀,像机器一样精准,何秀英慢一些,但每一锄下去都要用手把土块捏碎再翻过来,翻过的地松松软软,跟筛过似的。
沈眠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灶房准备中午的菜。
她从系统空间兑了半斤五花肉,花了2未来币,瓜瓜弹出警告:【宿主当前余额0,本次兑换透支信用额度,是否确认?】
“确认。”
【警告,连续透支将影响。】
“你昨天说过了,换个词。”
瓜瓜沉默了一下:【你欠债了,记得还。】
沈眠笑了笑,把肉切块焯水,奶奶在里屋咳了两声,她端了药进去,老太太摸索着喝了,忽然问了一句。“今天那个腿不好的小伙子来?”
“您怎么知道?”
“你早上烧火的时候哼歌了。”老太太把碗递回来,“你平时不哼歌。”
沈眠端着碗出来,在灶台前站了两秒。
瓜瓜弹窗:【眠眠,你确实哼歌了,哼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瓜瓜记录了。】
“我没哼。”
【哼了,从六点十分开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你闭嘴。”
瓜瓜安静了。
中午陆征来的时候,沈眠的红烧肉刚出锅,她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不快不慢,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点,她没出去,继续在灶台前忙活。
陆征进了院子,看见林穗在灶房门口择菜,点了点头,又看见西边地里有个陌生女人在翻地,多看了一眼。
“那是何秀英,新来的。”沈眠端着菜出来,“石桥村的,昨天刚说好。”
陆征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他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件旧军装,袖口挽着,沈眠把菜摆上桌,红烧肉,炒白菜,一碟咸菜,一盆玉米面饼子。
“你做的?”
“林穗做的饼子,我炒的菜。”
陆征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几下,停了。
“又放糖了?”
“上次你说费糖,这次没放。”
陆征看了她一眼,继续吃,沈眠坐在对面,自己也夹了一块,确实没放糖,咸口的,但她觉得比上次好吃。
林穗端着自己的碗去了东屋跟两个老太太一起吃,堂屋里就剩下沈眠和陆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你今天去石桥村了?”陆征问。
“去了,何秀英男人打她,胳膊上全是青。”
陆征筷子没停。“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让她干着,每天来半天,就说赶集,她男人要是闹。”
“他要是闹,你找我。”
沈眠抬头看他。“你管这个?”
“退伍军人安置这块归我管,她男人也是退伍兵,我上门谈话名正言顺。”
沈眠想了想。“行,要是他来找麻烦,我告诉你。”
陆征点了点头,继续吃,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你这个何秀英,她家是种菜的?”
“嗯,娘家在生产队菜园子干过。”
“石桥村的地我看了,土质比槐树大队好,你光用她的工,不如把她家那块地也用起来,让她在自己村里种,你收菜。”
沈眠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
“她家地不大。”
“不大也是地,她男人在家编筐,地荒着,你让她种,收成归你,给她分成,她不用跑远,她男人也没话说。”
沈眠盯着陆征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想到的?”
“刚想到的。”
“你吃饭的时候想这个?”
陆征拿起筷子继续吃。“你说要扩产,地不够,她家有地,顺理成章的事。”
沈眠没说话,低头扒饭,但她心里在算一笔账,如果何秀英家的地能用起来,等于多了半亩到一亩的产量,还省了何秀英来回跑的时间。
她抬头看了陆征一眼,他正低头吃白菜,吃得挺认真。
“陆征。”
“嗯。”
“谢谢你。”
陆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不用,你供货稳定,厂里也受益。”
沈眠笑了,她已经习惯了他这套说辞,每次帮了忙就说是厂里需要,好像不说这句话,他的帮忙就显得别有用心似的。
吃完了饭,陆征没急着走,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旁边那几盆番茄苗,又走到西边地头看了看林穗和何秀英翻的地。
他蹲下来捏了把土,站起来对沈眠说。“第三亩地什么时候翻完?”
“再有三四天。”
“翻完了我帮你搭棚架。”
“你上次搭的还没拆呢。”
“不够,第三亩比那两块大,要加斜撑。”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明天下午来。”
“你明天不上班?”
“下午没事。”
沈眠靠在院墙上看着他,阳光从西边打过来,照在他侧脸上,他正低头看地,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什么。
“陆征。”
他抬头看她。
“你上次说的排骨呢?”
陆征愣了一下。
“你说食堂有排骨,我那天等了一天,食堂做的是白菜炖粉条。”
陆征站直了身子,手插进兜里,没说话。
瓜瓜弹窗:【眠眠,他在想借口。】
“你不用编。”沈眠笑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下次说排骨就真有排骨,别拿白菜糊弄我。”
陆征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行,下次真有排骨。”
他走到院门口停住,回头看她,沈眠靠在院墙上,阳光打在她脸上,今天没灰,干干净净的。
“走了。”
“嗯。”
“明天下午来搭棚架。”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左腿微跛,但步子很大,沈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巷子口拐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
林穗从东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眼。“沈姐,陆哥走了?”
“走了。”
“他明天还来?”
“来。”
林穗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干活,沈眠站在院子里,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去西边地头看了看何秀英翻的地。
何秀英还在翻,手上有泥,额头有汗,但动作没停。
“何姐。”
何秀英抬起头。
“明天还来?”
“来。”这次她回答得比昨天快,声音也大了些。
沈眠拍了拍她肩膀。“翻完这垄就回去,明天不用赶早,七点来就行。”
何秀英点了点头,继续弯腰干活。
沈眠走回灶房,把碗筷收拾了,瓜瓜弹窗:【眠眠,你今天跟陆征的对话比上周多了两成,其中一半是关于工作,另一半是你说他,他回应你,跟工作无关。】
“你又开始了。”
【瓜瓜在记录事实。】
“那你记完了没有?”
【记完了,但瓜瓜要提醒你,明天下午他来搭棚架的时候,你打算给他做饭吗?】
沈眠把碗放进锅里,舀了瓢水。“不做,他来干活又不是来吃饭的。”
【瓜瓜记录了,明天他走的时候如果没吃饭,心率会下降,建议宿主提前准备。】
“瓜瓜。”
【?】
“你是不是被他收买了?”
瓜瓜弹了一行字:【瓜瓜不被任何人收买,瓜瓜只是发现,他吃你做的饭的时候,你的心率比平时快,两个数据呈正相关。】
沈眠把手里的瓢往锅里一扔。“你闭嘴。”
【瓜瓜闭嘴了。】
过了三秒又弹了一行:【但建议你明天还是做饭。】
沈眠没理它,她把锅刷干净,坐在灶台前歇了一会儿,院子里何秀英收工了,跟林穗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林穗在东屋给两个老太太念报纸,声音细细的。
天色暗下来,灶台上的火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沈眠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给食品厂送货,第三亩地翻土,给奶奶熬药,陆征下午来搭棚架。
还有,做饭。
她站起来,去坛子里翻了翻,还有半把干木耳,明天泡上,跟白菜一起炒。
不做肉,省得他以为她天天专门给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