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浑身筛糠。
朱厚照坐在椅上,手指敲着扶手,哒哒,哒哒,内库的钱,怎么少的?
万岁爷。刘瑾声音发颤,内库的账不归奴婢管。管内承运库的是司礼监太监王岳。奴婢只是东宫伺候的,内库钥匙连碰都没碰过。
王岳。
朱寿搜了搜脑子里那点历史知识。王岳,正德初年司礼监太监,和文官走得极近,后来在和文官斗法中站了文官那边,被刘瑾搞掉。
管皇帝私房钱的,是文官的人。
王岳现在在哪?
回万岁爷,王岳今早去了内阁,说是和刘阁老商议先帝陵寝的事。
朱厚照嘴角抽了抽。管钱的跑去和内阁首辅商议陵寝,鬼才信。
没再追问。位子还没坐热,司礼监、内阁拧成一股绳,他就是个光杆司令。硬碰硬纯属找死。
先搞钱。手里有钱,才有筹码。
周爱卿。朱厚照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起来说话。朕问你,大明的钱,每年都花在哪了?
周经擦擦汗站起来,回陛下,九边军饷一百二十万两,宗室俸禄五十万两,官员俸禄三十万两,宫廷各项用度四十万两。
等等。朱厚照打断他,宗室俸禄五十万两?洪武年间宗室才几十口人,现在多少?
回陛下,现在宗室人口,约有数万。
数万。朱厚照重复了一遍,话脱口而出,合着朕每年花五十万两,养了数万闲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完了,上班摸鱼吐槽老板的嘴瓢毛病,穿过来还带过来了。
谢迁坐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朱厚照定了定神,继续问,那收入呢?除了田赋,还有什么?
田赋占大头,约一百五十万两。盐税二十万两,茶税五万两,加工商杂税。
工商杂税多少?
约莫三四十万两。
朱厚照一巴掌啪地拍在案上。
三四十万两?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偌大大明,工商税才三四十万两?周爱卿,你告诉朕,宋朝时商税一年多少?
周经一愣,这,臣不知。
我大明疆域比大宋大,人口比大宋多,工商税才三四十万两?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殿里没人吭声。周经额头的汗更多了,回陛下,本朝重农抑商,税率本就低,定为三十税一。再者,不少商铺产业,都在勋贵官员家族名下,享有免税特权。
免税特权。朱厚照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所以问题不在收不上税,有一群人光明正大不交税。皇亲、勋贵、文官,个个经商牟利,税负全压在百姓身上。百姓活不下去就造反,平叛就要花钱,缺钱就加税,周爱卿,你说这是不是个死循环?
周经扑通又跪下了,陛下,臣,臣等无能。
起来。朱厚照摆摆手,朕不是怪你。朕是说这个体制有问题。但现在不能硬碰硬,直接跟整个文官勋贵集团刚,纯属找死。先搞钱,攒筹码,慢慢来。
他看向三位阁老,开海的事,左顺门已经说定了,十日内拿章程。朕今天要聊的是另一件事,市舶司设起来之后,谁来管?税银怎么分?水师谁来调?
刘健的脸沉了下来,陛下!税银自然归国库,充作军饷赈济之用。
归国库,朕没意见。朱厚照往后靠了靠,但市舶司的官员谁来派?水师谁来调?商船登记谁来管?这些差事,是户部兼着,还是另设衙门?
这个问题比要不要开海实在多了。开海是观念之争,谁管市舶司是权力之争。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火烧得正旺,铜手炉里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金砖上,一小撮一小撮的。
刘健皱着眉不说话。李东阳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谢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朱厚照脸上,多看了两眼。
陛下。李东阳开口了,老臣以为,市舶司初设,事务繁杂,不宜归户部兼管。可在广州设市舶提举司,归布政司管辖,提举一员,从五品,副提举两员。税银由布政司代收,每季解京。
水师呢?朱厚照追问,海商出海,得有水师护航吧?不然海盗抢了,朝廷税也收不到。
广东沿海水师可调。刘健接话,只是水师粮饷也要钱。
所以才要开海收税。朱厚照道,收上来的税,一部分充军饷,一部分修水师,剩下的归国库。周爱卿,你回去算一笔账,广州市舶司一年能收多少税,养活多少水师,剩下多少充国库。算清楚了,朕才好拍板。
臣遵旨。周经赶紧应下。
奏对到这里,三位阁老起身告退。刘健走在最前面,脸色还是不太好看。李东阳落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朱厚照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
暖阁里只剩朱厚照和刘瑾。
朱寿长长松了口气,往后一靠,浑身像散了架。刚才看着从容,腿一直在抖。
刘瑾。
奴婢在!
朕让你暗查一件事。朱厚照坐直身子,压低声音,内库亏空的那一百万两,到底去哪了。查账册,查流向,查经手人。越细越好。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不能让王岳知道。
刘瑾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三天后,深夜。
刘瑾鬼鬼祟祟溜进乾清宫,怀里揣着一本账册,脸色发白。
万岁爷,查出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内库亏空的钱,从弘治十年起每年都有一笔东宫赏赐拨出去,名义上赏给东宫。奴婢顺着账查,钱拨到了一个叫德昌号的商号。
德昌号?
刘瑾咽了口唾沫,奴婢查了,这商号在户部有登记,掌柜叫王福,生面孔。再往下查,货物流向、银两去向全断了。账做得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有来处有去处,可就是查不出钱最后去了哪。
朱厚照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王岳知道吗?朱厚照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王,王岳就是经手人。刘瑾头埋得更低,每年的账都是王岳签字。而且,王岳每月都去内阁一趟,说是和刘阁老商议先帝陵寝。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司礼监是王岳的人,内阁是刘健的人。一个管钱袋子,一个管朝政,两人每月碰头商议陵寝,商议出来的结果就是他一百万两私房钱不翼而飞,账还做得平平整整。
德昌号的掌柜王福,现在在哪?朱厚照忽然问。
刘瑾一愣,回万岁爷,奴婢查的时候他还在。奴婢这就去,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万岁爷,司礼监王公公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朱厚照和刘瑾对视一眼。
王岳。深更半夜,他来干什么?
朱厚照慢慢放下茶杯,嘴角往上挑了挑。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