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黑着。
朱厚照被刘瑾从龙床上薅起来,迷迷糊糊瘫坐着。
万岁爷,卯时要上早朝。刘瑾的声音跟催命铃似的。
朱厚照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这么早?大臣们不用睡觉的?
诸位大人寅时就已经在午门外等候了。
行吧。今日逢六大朝,通天冠服比常服还沉,头上的冠压得脖子发酸。
奉天殿,文武百官全部就位。山呼万岁的声响回荡在大殿里,震得朱厚照耳朵嗡嗡响。
早朝正式开启,各部门例行汇报。朱厚照端坐御座,努力维持沉稳帝王样,暗地里死死憋住好几个哈欠。
汇报到一半,一名言官跨步出列。
臣听闻陛下昨日削减御膳、罢除游乐,臣心中十分宽慰!言官高声道,但是臣以为,陛下刚登基,当亲君子远小人!东宫近侍刘瑾之流,日日诱导陛下嬉戏玩乐,此辈不除去,臣恐陛下日久再度被蛊惑!
大殿瞬间静了。站在御座旁的刘瑾,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朱厚照一拍脑门。咋又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臣,兵科给事中艾洪!
艾洪。朱厚照搜了搜记忆,这是正德初年硬刚刘瑾的言官,后续会被廷杖罢官。
艾洪,朱厚照语速不快不慢,你说刘瑾引诱朕嬉戏,可有实据?
艾洪理直气壮,陛下身为太子之时,刘瑾等人便不断进献鹰犬歌舞!昨日宫中尚且踢球!这难道不是引诱?
踢球是朕自己想踢,关刘瑾什么事?朱厚照面不改色,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朕上午批三个时辰奏折,下午踢了两脚球活动筋骨。艾爱卿,朕问你,你昨天上午干了什么?下午干了什么?
艾洪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怎么,答不上来?朱厚照身体往前倾,朕每天上午处理几十份奏折,下午踢了二十分钟球,回来又看了一个时辰的户部账目。艾爱卿,你昨天处理了几份公文?弹劾了几个人?还是说,你一整天就盯着朕宫里有没有踢球?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艾洪脸色涨红,扑通跪下,臣,臣是为国尽忠!
为国尽忠不是盯着皇帝踢不踢球。朱厚照摆了摆手,刘瑾有没有贪赃枉法,你们拿证据来。有证据,朕第一个办他。没有证据,就是捕风捉影。下不为例。
艾洪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旨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陛下!大同镇八百里加急!
满殿哗然。
朱厚照心跳漏了一拍。呈上来。
太监高举奏折,刘瑾快步接过,递到御案上。
朱厚照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大同镇副将奏报,因军饷拖欠五月,士兵聚众哗变,围了总兵衙门,打伤了两个千户。总兵官弹压不住,请朝廷速发军饷。
朱厚照把奏折往案上一拍,声音冷得吓人,诸卿都听见了。边军欠饷一百余万,朕昨天刚说过。今天大同就哗变了。
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户部尚书周经身上,周爱卿,大同镇的军饷,欠了多少?
周经出列跪下,额头冒汗,回陛下,大同镇今年岁例军饷二十万两,目前只发了五万两,欠饷十五万两。加上去年拖欠的八万两,共计二十三万两。
二十三万两。朱厚照重复了一遍,国库现在能拿出来多少?
太仓库现存银四百三十七万两,但其中三成要留作备荒,两成是宗室俸禄专款,能动用的现银,不足百万两。
不足百万两。朱厚照扯了扯嘴角,九边欠饷一百余万,大同已经哗变了,其他八镇呢?诸卿,你们盯着朕踢不踢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边军在饿着肚子守国门?
殿里没人吭声。
刘健出列,躬身道,陛下,边军哗变,火烧眉毛。臣以为,当立刻从太仓库拨银十五万两,急送大同,先稳住军心。其余欠饷,容臣等筹措。
十五万两?朱厚照盯着他,大同欠了二十三万两,你拨十五万两,剩下的八万两呢?士兵问起来,你让总兵怎么说?
刘健被噎住,脸色发白。
朱厚照把火气压了压。他知道现在不是跟刘健硬刚的时候。边军哗变,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这样。朱厚照开口,太仓库拨银二十万两,三日内启程,急送大同。告诉大同将士,朝廷没有忘了他们,欠饷一定补发。
他停了一下,但这只是治标。退朝后周爱卿随朕去太仓银库,朕要亲眼看看,国库的银子到底怎么花的。
周经一愣,陛下要亲赴太仓?
怎么,朕去不得?
臣,臣遵旨。
早朝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艾洪灰溜溜地退到一边,再也没敢说话。刘健和谢迁对了个眼神。
到了太仓银库,管库郎中已经吓得跪在门口。
开门。朱厚照道。
管库郎中哆嗦着掏出钥匙,打开库门。一股银锭特有的冷锈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一排排木架堆满银锭,白晃晃晃眼。朱厚照拿起一锭掂了掂,五十两,沉甸甸的。
周爱卿。朱厚照头也不回,你说太仓库现存银四百三十七万两。这一库,能存多少?
周经赶紧道,回陛下,太仓共有大库三座,每座存银约一百五十万两。目前只开了两座,第三座是空的。
两座就是三百万两。你说四百三十七万两,多出来的一百三十七万两在哪?
周经一愣,这,应该在户部的临时银窖里。
带朕去看。
周经没办法,领着他拐进库房后一条小巷,巷尾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挂着锁。
管库郎中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半地下的石室,堆着十几个木箱。
朱厚照走进去,打开最上面一个木箱。
箱子里不是银锭。是一堆发黄的账本,还有几块零散的银子,最多二三十两。
朱厚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连续打开三个箱子,全是账本和零散银子,没有一整锭。
周爱卿。朱厚照的声音很平,你说的一百三十七万两,就是这些?
周经扑通跪下了,浑身发抖,陛下,臣,臣,
朕问你话。
陛下!周经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账,不是臣管的!太仓库的账,每年由司礼监和户部共同盘点。臣只是户部尚书,银库的钥匙,一半在司礼监手里!
朱厚照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本账本,翻开。
账本上记着一笔笔的银两,借出方五花八门,有内宫采办陵寝工程赏赐勋贵。每一笔都有签字。
其中一个名字,出现得最频繁。
王岳。
朱厚照合上账本,站起身来。
内库一百万,太仓一百三十七万。两只手,一个掏皇帝的口袋,一个掏朝廷的口袋。
刘瑾。朱厚照把账本递给他,这些账,收好。
奴婢明白。
朱厚照走出银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了看天。
大同哗变只是开始。国库被掏空,边军欠饷,开海禁又动了东南世家的蛋糕。三面合围,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回宫。朱厚照道,传朕的旨意,召李东阳入宫见驾。
刘瑾一愣,万岁爷,只召李阁老?不召刘阁老和谢阁老?
朱厚照没回答,大步往前走。
他要分化内阁。刘健是硬骨头,谢迁牵涉走私利益,只有李东阳,是那个可以争取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太仓银库后不久,一匹快马从京城南门飞驰而出,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广州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