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岳那晚求见,果然是来试探的。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内库旧例,绝口不提亏空的事。朱厚照也不戳破,打着哈哈把人打发了。他知道,这条线不能急,得慢慢收。
第二天李东阳入宫,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李东阳没说什么实在话,但临走前说了一句陛下有心,老臣等着看。朱厚照明白,这老狐狸在观望,但至少没站到对立面。
接下来几天,朱厚照开始了他规律的皇帝生活。
天不亮就爬起来,逢三六上大朝,不上朝也睡不成懒觉,得听日讲。上午听课,中午扒两口饭,下午批奏折见大臣,晚上还得翻书补课,天天熬到深夜才睡。
刘瑾私下跟小太监们吐槽,万岁爷这是转性了?以前这时候早就骑马去南海子了,现在倒好,跟奏折较上劲了。
不光太监,大臣们也觉得不对劲。
日讲讲官们最先发现。本以为新皇帝跟太子时一个德行,上课要么打瞌睡要么东张西望,结果朱厚照听得贼认真,还让人拿空白折子做笔记,听不懂的当场就问。
有一次讲《资治通鉴》王安石变法,朱厚照突然冒了句,青苗法本意是好的,但执行歪了。所以变法不怕没政策,就怕没靠谱执行人。
讲官当场愣住,回去就跟同僚说,陛下虽年轻,有想法!
消息传到内阁,三位顾命大臣反应各不相同。
刘健一拍大腿,好!陛下好学,大明之福!
谢迁捻着胡须梢,看来先皇在天之灵保佑啊。
李东阳没说话。
他指尖摩挲着茶杯沿,半天没动。陛下太了,正常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年。以前的朱厚照虽然贪玩,但那是少年心性,跳脱热闹。现在的朱厚照,沉稳、勤奋、节俭、纳谏,完美得不像真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李东阳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总不能是被掉包了吧?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扯了扯嘴角。
不光大臣,连张太后都派人来问了。
这天朱厚照去慈宁宫请安,张太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看得他直发毛。
皇帝,你最近身子还好吧?
回母后,儿臣很好。
听说你天天看奏折到深夜,还减了御膳?
国事繁忙,儿臣想多学着点。
张太后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能勤政,哀家很高兴。但也别太劳累,身子要紧。早朝艾洪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但也要留心,别太宠信身边人。
朱厚照知道她说的是刘瑾,儿臣明白。刘瑾是老人儿,可用但不可信。他要是安分,儿臣自然用他;他要是敢作奸犯科,儿臣第一个办他。
张太后点了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从慈宁宫出来,朱厚照松了口气。装明君也是个体力活,好在他社畜出身,在领导面前装乖装惯了。
这天日讲,讲官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杨廷和。这人是大才,后来正德年间入阁,嘉靖朝大礼议跟皇帝硬刚了好几年,是块硬骨头。
讲到《大学衍义》一节,朱厚照顺嘴问了句,杨学士,朕问你,若复设市舶司、开海通商,利大还是弊大?
杨廷和脸色一变,陛下何出此言?海禁乃祖制!
祖制怎么了?祖制就不能改?朱厚照道,永乐年间还下西洋呢,怎么不说违反祖制?
杨廷和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驳,永乐下西洋是宣扬国威,不是与民争利!况且耗费巨大,得不偿失,所以仁宣年间才停了。
那是朝贡贸易赔钱。朱厚照道,如果是民间贸易呢?百姓自己造船出海,买卖货物,朝廷收税,这不是双赢吗?
杨廷和皱起眉头,陛下,民间私自行商,难以管控。况且倭寇,
海禁断了生路才有人铤而走险。朱厚照打断他,开了海有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杨廷和沉默了。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即便要开,也需从长计议。
朕知道。朱厚照点点头,朕就是跟你聊聊,不急。
杨廷和退下后,朱厚照摸着下巴琢磨。杨廷和是保守派,但不是不讲理,只要拿出实际利益,未必不能说服。
他拿起一份奏折,是工部的,说龙江船厂年久失修,请求拨款修缮。朱厚照眼睛一亮,龙江船厂!那可是永乐年间造宝船的地方!
刘瑾!
奴婢在!
让工部把龙江船厂和神机营的旧档都调来!尤其是永乐年间的造船图纸和火器档案!对外只说朕去南海子选马,别声张。
刘瑾虽然不明白皇帝要这些老黄历干什么,但还是应了,
当天下午,工部就送来了十几个大箱子,全是旧档案。朱厚照让人搬到乾清宫偏殿,亲自去翻。
一翻之下,他看傻了。宝船图纸、海图、火器图样、工程档案……堆得跟小山似的,虽然有些泛黄破损,但大部分都还完整。水密隔舱、龙骨结构、可转帆,还有迅雷铳、翼虎铳、神火飞鸦……各种只在书上见过的东西,这里全有详细图纸和制造说明。
合着我大明什么都有?朱厚照目瞪口呆,那为什么后来不行了?
答案很简单,没人用了。海禁了,下西洋停了,火器封仓库,船坞荒废了,工匠散了。技术还在,但没人把它当回事。
太糟蹋了!朱厚照心疼得不行。
翻着翻着,箱子底下露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天工开物集》。
朱厚照一愣。《天工开物》这不是那个宋什么星写的吗?那是明末的书,现在才正德初年,怎么会有?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手写内容,字迹工整,记载着纺织、陶瓷、冶炼、火药、水利各种工艺,有些比他记忆中的《天工开物》还要详细。
这谁写的?他问旁边的工部主事。
主事看了看,回陛下,这册子看纸张像是永乐年间的,具体何人所着,臣也不知道。
永乐年间?
朱厚照皱起眉头。难道还有别的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随即摇了摇头。想这些没用,不管是谁写的,东西有用就行。
朱厚照拿着那本《天工开物集》,就着油灯又翻了几页。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一张薄薄的纸条从册子里掉了出来。
朱厚照捡起来,凑到灯下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册子里的一样工整,但落笔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个,请替我完成我不敢做的事,改变这个国家。
朱厚照的手猛地攥紧了纸条。
他坐在床边,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穿越者前辈。真的有。
而且这个人,留下了技术,却没敢改制度。
朱厚照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放心吧。他低声说,我来了。
他合上册子准备睡觉,窗外月色正好。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永乐下西洋花几百万两眼都不眨,现在国库有四百多万两,自己还觉得少?不对,是不是对一两银子的购买力有什么误解?
想了半天没头绪,历史系经济学得稀碎。
管他呢。他翻了个身,反正钱不够用是事实。
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刘健正在值房里跟几个侍郎算开海的账。算来算去,如果真的复设市舶司,仅广州一地试点,一年关税可能就有两三百万两。
刘健看着这个数字,手都在抖。两三百万两,快赶上国库一年的岁入了。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开海阻力太大了,东南大族、沿海士绅,哪个会同意?
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总是回响起皇帝说的那句话,青花瓷盘在佛郎机能卖天价。
刘健叹了口气,把那张写着估算数字的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叠好,塞进了袖子里。
也许,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