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金砖地上,三十口樟木箱排成两列,箱角的铜包边晒得发烫。
押送的兵丁列队两侧,甲叶上的盐霜还没擦净,是远洋海风泡出来的印子。
周满跪在队列最前,脸晒得黢黑,两颊裂着海风割出来的白口子,靴底还沾着金山湾的红泥。他膝盖处的裤料磨穿了,露出半块结了痂的旧伤。
周满叩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臣周满,率下西洋船队归,携金砂五十万两,交割复命。
撬棍卡进第一口箱的铜锁缝。
兵丁手腕往下压。
咔哒一声,铜锁崩开,在金砖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到一双藏青官靴的靴尖前。
那是刘健的靴子。
户部尚书今日天不亮就守在午门,手里还攥着半本没看完的岁入账册。
兵丁掀开箱盖。
金红色的光猛地泼出来,晃得前排百官齐齐偏过脸。
箱里整整齐齐码着熔成锭的金块,缝隙里填着淘洗干净的金砂,晒得久了,连箱沿都沾着细碎的金粉。
吸气声此起彼伏。
后排的官儿踮着脚往前挤,差点把前面人的乌纱帽碰掉。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晃了晃,被旁边的人连忙扶住,眼睛还直勾勾盯着箱里的金锭。
我的娘,这得有多少。
一趟,就一趟下西洋,抵得上国库两年的岁入了。
先前是谁说下西洋劳民伤财来着,这叫劳民伤财?
刘健弯腰捡起那把铜锁,手指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那句挂在嘴边十年的国库空虚啊陛下,卡在喉咙口,怎么都挤不出来。
午门正楼的檐下,朱厚照扶着砖墙站着,指尖无意识叩着砖缝。
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键盘。
他没看那满箱的金子,目光落在周满膝盖的伤上,又扫过兵丁们缺了指节的手、脸上纵横的疤痕。
周满怀里揣着个封了火漆的木匣,那是密折,记着出航的人数、折损的船员、沿路沉掉的两条补给船,还有金山湾那几口井、几亩菜地的账。
这些东西,楼下的百官看不见,也不想看。
他们只看得见金子。
奉天殿的朝鞭甩过第三道,脆响压得满殿鸦雀无声。
百官的贺表堆了小半御案,全是德被四海、天降祥瑞的套话。
李东阳领头说完贺词,退回班列,眼角也沾着点笑。这两年新政烧钱如流水,户部的账他看着都头疼,这下总算能松口气。
刘健捧着账册出列。
满殿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都等着这位哭穷了十年的户部尚书,今天能说出句新鲜话。
刘健清了清嗓子。
国库……
两个字出口,他目光扫过御案边摆的那块金锭样品,突然卡了壳。
那金锭是刚从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午门的日头气,亮得扎眼。
他脖子涨得通红,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的官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夏婵玉从女官的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本算得密密麻麻的册子,声音清亮,没带半分喜气。
回陛下,金砂已验,折库平金五十万两整。水路折耗、船员抚恤、补给点修缮费用,已从船货余利里扣过,不占公账。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
按祖制,下西洋所得内库分六成,共三十万两。户部得四成,二十万两。
刘健刚咳顺了气,一听二十万两,眼睛瞬间亮了。
辽东军饷、今年河工、百官秋俸,三项加起来刚好用完,剩银一千二百两,已列在账尾。夏婵玉合上册子,刘尚书要的对牌,稍后我让人送到户部。
刘健僵在原地。
二十万两。
刚捂热乎,就没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没说完的国库空虚咽回了肚子里,攥着账册退回班列,背都有点佝偻。
王守仁站在班列最末,抬眼往御座上看。
满殿的人要么喜形于色,要么在心里算自己能分多少好处,只有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眉头从午门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指尖还在叩御案,节奏快得密不透风。
满殿都在乐,就他一个人皱着眉。
他捋了捋胡须,没说话。
贺表都留中。
朱厚照的声音压过殿里的嗡嗡声。
周满带的航路水文、折损明细,下午送到乾清宫。其余人,退朝。
他没提一句封赏,也没说半句喜庆话,起身就往后走,留着一殿百官面面相觑。
乾清宫的烛台烧到第三根,烛泪堆了半盏。
算盘珠子噼啪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瑾踮着脚在旁边伺候,眼皮子直打架,心里直犯嘀咕。
换别的皇帝,得了这么大一笔横财,早就摆宴听戏去了,自家陛下倒好,回宫就把自己关在暖阁里,扒拉算盘扒拉到半夜。
不就是算这次能赚多少吗,至于算这么久。
朱厚照压根没听见他打哈欠的声音。
他面前摊着张素纸,笔尖蘸着墨,写一项,拨一下算盘。
燕山隧道改线加固,十二万两。
鞍山高炉耐火砖、鼓风设备更新,八万两。
环球航线沿途补给点煤仓、水井、粮囤,十五万两。
通州至天津电报铜线铺设,十万两。
讲武堂火器操练、阵亡将士抚恤,五万两。
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归位。
加起来,刚好五十万两。
刚到账的金子,连热乎气都没散,就被这些吞金兽分了个干净,半分剩不下。
今年的KpI算是超额交了差,可明年的需求,早堆得比御案还高。
朱厚照把笔搁在砚台上,盯着纸看。
满朝文武都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分红,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项目启动的第一笔预付款。铁路要铺,高炉要建,船要造更大的,航路要钉得更牢,往后要砸的钱,是这个数的十倍百倍。
五十万两,听着吓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漂不起来。
他想起周满密折里写的金山湾,那地方现在只有几间木屋、几口井、几十亩菜地,守着一整座没挖的金山,还有海对面那些红头发蓝眼睛的夷人。
这颗钉子,得钉死。
他提笔,在纸面最空的地方,重重画了个圈。
墨汁洇开,把金山湾三个字裹得严严实实。
陛下,要不歇歇吧。刘瑾小声劝,金子又不会跑。
朱厚照没回头,指尖点了点那三个墨字。
这点金子不够看。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更漏的滴答声里。
大明的铁甲巨舰,得自己去海上把路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