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船厂的船坞木闸上,挂着三串万字头的鞭炮。
引线压在湿泥里,还没点。
船坞里泊着镇东号。黑铁包着撞角,三根桅杆扯着半卷的白帆,船腹的烟囱比船坞边的了望塔还高半截。
今早刮的是顶头风,直往港里灌。
老水师们揣着手在岸边看热闹,都说这风势,旧宝船出港得靠二十艘驳船拖,少说磨到天黑。
江彬扒着观礼台的木栏杆,脖子伸得比缆绳还直。
他天不亮就往船上闯,被张仑拦了回来。说首航只许操作的工匠和水手登舰,闲杂人等不许添乱。
江彬骂了半刻钟的破规矩,眼睛却没离开过船身。
张仑就站在镇东号的舰桥上,玄色官袍被风贴在背上。他督造这船三年,手上的茧子比老船工还厚。
这会儿他攥着令旗,指节泛白。
令旗往下落。
锅炉口的工匠把最后一筐焦煤添进去。
黑黢黢的连杆先是顿了一下。
吱呀一声,晃开半寸。
整艘三千吨的舰身跟着轻轻一颤。
白烟从烟囱口滚出来,被顶头风一吹,斜斜扫过桅杆。船坞边的绞盘同时转起来,木闸缓缓往两边分开。
岸上人声突然停了。
都盯着那艘黑铁大船。
船动了。
顶着往港里灌的风,慢悠悠往港外走,白帆同时拉满,被风鼓得绷紧,黑烟裹着帆影,在海面上拖出几里长的印子。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整座船厂瞬间炸了锅。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工匠们把帽子往天上扔,水师的兵丁敲着铜盆,连几个白胡子的老船工都红了眼,跪在地上磕头。
江彬嗷一嗓子,差点把栏杆掰断。
好家伙!这铁疙瘩真能顶着风飞!
他转头就往码头跑,要等船靠了第一个上去摸炮。
观礼台最高处,朱厚照没喊。
他指尖叩着冰凉的砖台,哒哒,哒哒,哒哒哒。
眼睛盯着烟囱冒烟的间隔,还有船尾犁开的浪痕。
别人看的是神迹,他算的是煤。
刚才那一阵,至少烧了二十斤上等焦煤。这一趟试航几十里,烧的钱够普通人家过一年。
这哪是国之重器,是按白银堆出来的吞金兽。
调度署的算盘声,比港里的欢呼声晚停半刻。
蓝布封皮的账册摊在案上,页边磨得起了毛。
船厂账房总管躬着腰,袖口沾着一大块墨渍,双手把账册往前递。
江彬刚闯进门,端起案上的茶碗灌了半口。
账房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回陛下,镇东号全舰造价,连工带料,一百二十七万两。
噗。
半口茶全喷在张仑的官袍下摆上。
江彬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伸着手指头,半天没说出话。
多……多少?
张仑也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顺着牙缝往里钻,凉得后槽牙都发疼。
他算得清每一块铁板的尺寸,却从没把所有数目摞在一块看过。
账房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念。
舰身熟铁四百二十吨,炮位三十二门,光主炮的钢料,一门抵得上一营边军三个月的饷。
每跑一个时辰,耗上等焦煤两千斤,机油八十斤。船底包的铜皮,半年得清一次附着物,一次工料银四千两。
还有易损的活塞、密封圈、炮管校准,全是年年要填的窟窿。
账房抬起头,声音更小。
折算下来,这一艘的造价,顶得上十艘旧式宝船。
就算停在港里不动,一年也得三万两银子养着。
江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怎么开口跟陛下要个三五艘,拉到海上去揍那些不服管的夷人。
这会儿半个字都不敢提了。
朱厚照指尖点了点案面。
先对齐个认知。
这东西不是造出来就完事的摆设,是从下水那天起,天天要花钱的吞金兽。
你们当武将的,眼睛别只盯着能打几门炮,得算算这一炮打出去,后方多少矿、多少炉、多少人跟着供。
回去以后,所有蒸汽舰全立定额。
跑多少海里耗多少煤,多少时辰换一次密封圈,每一笔都给朕记进操典。
超了的,从管带的饷银里扣。省下来的,三成充赏。
江彬摸了摸后脑勺,把刚才想抢管带位置的心思咽了回去。
末将觉得,陆战队也挺好。
这铁疙瘩金贵,俺怕给陛下开坏了。
张仑掸了掸下摆的茶渍,上前一步。
臣回去就组织人把各舰的维护定额列出来,按月造册报兵部。
另外,沿海的煤仓也得跟着扩建,不然船跑不远。
朱厚照点头。
这才是说到了点子上。
锦州行营的蜡烛烧到第二根。
海图铺了半张桌子,锦州到满剌加的航线用朱笔描得通红。
刘瑾踮着脚在旁边磨墨,腿肚子都站酸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换别的皇帝,见了这么威风的大船,早就摆宴庆功了,自家陛下倒好,躲在屋里扒拉海图,连晚饭都没吃两口。
陛下,这镇东号可真是给咱们长脸。
往后下西洋的船队带着它,那些蛮夷见了,还不得乖乖跪着做生意。
朱厚照没接话。
他的指尖顺着航线往南划,过了满剌加,过了金山湾,停在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海面上。
账房算的是一艘船贵不贵。
他算的是怎么让这头吞金兽自己把银子挣回来。
护航费,商税,据点的补给钱,还有往后更远的航路。银子不能总从国库里掏,得让海上的商路自己养着舰队,这生意才能闭环。
下一趟周满的船队南下,让镇东号跟着走半程。
一是试远洋的耗损,二是看看哪些不开眼的,愿意试试新炮的成色。
刘瑾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陛下造这么大的船,是要拉到京师边上摆着显威风,没想到刚下水就要往几万里外派。
远处海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镇东号在远海试射主炮。
窗纸被震得簌簌发抖,砚台里的墨晃出一圈涟漪。
朱厚照提笔蘸满了朱墨。
在那片空白的海面上,重重落下一点。
红墨慢慢洇开,像一颗钉进海图的钉子。
他盯着那点红,声音很轻。
既然造得出这头吞金兽,就得让它去外洋,把更大的生路给大明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