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车站的钟刚敲过七下。
站台边,黑铁车头噗噗喷着白汽,汽笛一鸣,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两道铁轨从站台底下伸出去,沿着山脚扎进东南的山影里,看不见头。
俺答汗勒马站在站外,没急着下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部落台吉,皮袍金带,眼睛都往那铁疙瘩上瞟,手却按在刀柄上。
就这?
俺答汗鼻子里哼出一声。
一条死铁铺的路,一个烧煤的铁屋子。铁轨铺到哪儿,它才能爬到哪儿。
马鞭往车头上一点。
草原万里,本王的轻骑想去哪儿去哪儿。这东西,出了铁轨就是一堆废铁。
台吉们纷纷称是。
九边来的几个总兵参将站在另一侧,没人接话。那年在大同城下,他们见过江彬那三千人从侧翼捅进来,至今想起那排枪子儿,后颈还发凉。
朱厚照站在车厢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连龙袍都没穿。
他听完也不恼,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顺义王说得有理。
上来,坐一趟,看完了再骂也不迟。
俺答汗盯着他看了两息,翻身下马。
他倒要看看,这南朝皇帝又在搞什么名堂。
车厢里铺着厚毯,案几上摆着茶点。
俺答汗刚坐稳,车身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
车动了。
先是慢,站台往后退。接着越来越快,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哐当,节奏密得像雨点。
俺答汗撩开窗帘。
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倒。
不是走马观花那种倒,是飞。一棵松树刚进眼帘,眨个眼就没了。
远处山脊上的边墙烽燧,一座接一座,从窗前掠过去。从前快马跑一天的路程,这会儿一泡尿的工夫就甩在了身后。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旁边一个年轻台吉嗷了一嗓子,死死抱住案几腿,茶碗翻在地上,碎瓷片蹦得满地都是。
地……地龙在翻身!
朱厚照低头吹了吹茶沫。
车快,抱住东西就不摔。
他没看俺答汗,冲对面的刘健抬了抬下巴。
刘健当即翻开一本蓝皮账册。这老头天不亮从北京跟车过来,一路吐了两回,这会儿一提账,精神头倒回来了。
陛下,这一列车,挂十八节车皮。
载货三十万斤,折粮两千石。要是装人,一营战兵连人带枪,一趟全拉走。
张家口到北京,三百四十里,快马急递要两天,这车,四个时辰。
俺答汗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收越紧。
四个时辰。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笔账。从前他带人犯边,抢一口就走,赌的就是九边兵马分散,援兵半个月都聚不拢。
如今这铁带子一通,几百里外的兵,几天就能压到他的牙帐跟前。
詹同坐在角落里,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这时候补了一句。
风雪天也能跑。
清道的人跟上,一年四季,不挑日子。
朱厚照这才转过脸,看着俺答汗,笑了笑。
王爷再算算这个。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
草原的皮毛、牲畜、奶皮子,从前靠驼队往南运,一路走一路掉膘,到了京师,十成货能剩七成,就算老天开眼。
如今装车,三天进京,运价按吨里算,比驼队便宜六成。
南边的茶、布、铁锅、农具,再一样装车运回来。本是死路的草场,挨着货站,那就是黄金铺的地。
刘健在旁边听得胡子直抖。
他是户部尚书,这辈子就认得银子。陛下嘴里便宜六成的运价,落进他耳朵里,全是白花花的商税。
陛下,他声音都发颤,这笔商税,臣回去就派人核。沿路货站的抽分,也得赶紧立个册子。
朱厚照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哒哒,哒哒,哒哒哒。
打仗是下策。
最好的买卖,是把刀枪的账,算成运价的账。草场一挂上这条链子,各部台吉谁还舍得反?反了,货位就没了,银子就没了。
这叫什么,这叫生态锁死。
他看着窗外飞退的边墙,没把这词说出口。
俺答汗一句话都没说。
他死死盯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汽笛长鸣。
正阳门东车站到了。
车还没停稳,月台上已经跪了一片。京师群臣按品阶列着,蟒袍玉带,黑压压一直排到站外。
车门打开。
俺答汗扶着门框,一只脚踩上实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身后的台吉们更难看,有两个是被内侍架下来的,脚一沾地就抱着柱子干呕,脸绿得像草原上的蒿子。
月台上静了一瞬。
顺义王扶着车厢,站定了。
他回头盯着那黑铁车头看了很久。白汽从车轮底下散出来,裹着他的皮袍下摆。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随行的十几个台吉,也面对月台上的九边总兵和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都看见了。
以后,谁再跟大明打仗,谁是傻子。
台吉们没人吭声。
死寂了两息,人群嗡地一下炸开。
一个胖台吉连跪带爬扑到詹同面前,官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那货位!我部有三万张羊皮,今年冬天的货位,能不能先给我部留十节!
放屁。另一个老台吉一把薅住他领子,论顺序也轮不到你,我部的牛早等着出栏!
一群刚才还按刀而立的草原首领,当着大明朝堂的面,为了几节车皮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在月台上动拳头。
朱厚照背着手站在车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九边那几个总兵参将也没说话。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
修了二百年的边墙,填进去千万两军饷,没挡住蒙古人几回。如今这一条铁轨,三百多里,把事办成了。
往后这仗,怕是没法打了。边镇的老爷们,也该换个活法了。
夜里,乾清宫西暖阁。
俺答汗还在签押房里跟户部的人争货运份额,嗓门大得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为了一年多两节车皮,差点跟刘健拍了桌子。
朱厚照没管他。
他站在那张巨大的海图前。
朱笔从北京起,顺着铁路一路点到张家口,又点回天津港。
陆上这条带子,算是活了。
可笔尖往南,越过满剌加,越过金山湾,停在那片没有标记的空白大洋上,他的眉头又慢慢皱起来。
镇东号已经下了水,周满的船队也快要再出发。
铁路这边刚能自己生银子,万里之外的金山湾,那几口井、几十亩菜地,还在等着他下一笔补给定单。
银子,得花到海上去了。
他提起笔,在金山湾的位置轻轻一点。
窗外更鼓敲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