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先露出来的是一面帆。
十字形,被海风灌得鼓胀。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四条武装帆船排成一线,船尾楼高翘,炮窗一扇扇掀开,像一排张开的嘴。
哨船上,水师哨官举起铜管。
周岁使,弗朗机船。
周满没接铜管。他立在船舷边,看那四条船顺洋流压进湾口,帆角上的纹章被风吹得猎猎响。
升旗。
三桅战舰的桅杆顶上,一面赤色龙旗升了上去。
紧接着,坡顶岸防炮台的草丛被人推开,黑黢黢的炮口转了半圈,正对湾口。
西班牙船队也看见了。
打头那条船的帆缆猛地一乱,像有人在半空里急刹了脚。船尾楼上,几个卷发夷人挤作一团,铜管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他们原是循海岸南下,要找一处良港勘界立碑。
碑还没影,先撞上了碑的主人。
对峙从那天早上开始。
西班牙人挂出旗语,说这海岸归他们的国王所有,凭的是教皇谕令和先发现之权。
周满看完通事译来的字条,只回了一个字。
通事嫌这字不好译,改成此湾现有驻军,请即退出,挂了出去。
对面不退,也不进。四条船在湾口抛锚,炮窗全开,摆明了要耗。
周满也耗。
他下令各舰炮位昼夜不撤,火绳盘在炮架上,炮手就睡在炮身下。岸上炮台更不遮掩,每日定时转一遍炮口,让对面把那一圈黑窟窿看个够。
头一天,西班牙人还在丈量水道。
第二天,测量小艇划到半途,只见明军各舰侧舷炮门齐齐推开,桨手差点掉了桨,掉头就跑。
第三天夜里,对面船尾楼亮了一宿的灯。
第四天清晨,一条小艇挂着白旗,靠上码头。
帐篷搭在码头木栅外,帆布叫海风吹得啪啪响。
西班牙船长登岸时,靴底在跳板上顿了两回。他身后跟着个黑袍教士,颈上挂十字架,眼睛却把炮台、栅栏、水井一路数过去。
周满坐在帐篷里,面前一张矮桌,笔墨摊开。
他们说,求添些淡水,再买菜蔬粮食。船底有裂,想借滩头修一修。
可以。周满道,先登记。
管勾官翻开一册崭新的簿子。
船名。
船长报了一串拗口的名字。管勾官提笔记下,又问。
哪国的船,船主是谁。
西班牙王国。船长挺直了腰,奉国王陛下之命开辟新航路,传播我主福音。
黑袍教士跟着接话,张口便是教皇谕令,说天下未知之地皆归虔诚的君王,又说他们的船先看见这片海岸,理当……
通事译到一半,周满抬手打断。
先看见?他朝坡上一指,那口井,是他们挖的?
帐篷外,井台上的辘轳正吱呀转着,两个小兵抬水桶走过,水洒在泥地上,湿出一道深色的痕。
教士张了张嘴。
碑,是他们立的?
没人答。
周满也不恼,把簿子往前一推。
水可以给,粮可以卖,船可以修。按价付钱,按规矩登记。修船只许在滩头,不许进栅,工匠每人报名字,天黑前回船。
管勾官提笔接着问。
船长姓名,年龄,籍贯。
船几条,吃水多深,桅杆几根,炮多少门,火药多少桶,随船多少人,水手多少,兵卒多少,教士几个。
从哪条路来,沿路停过哪些港,下一站打算去哪。
船长起初答得硬气,答着答着,额头开始冒汗。每答一句,他就瞥一眼教士,教士的脸也越来越白。
他们这辈子劫过不少港口,见惯了拿刀拿枪的对手。
没见过拿账本的。
问完了,管勾官把簿子转过去,让他按手印。
船长盯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明白,这一按,等于把自己的船、自己的炮、自己的来路,全交到了这张桌上。
他犹豫。
周满端起茶,吹了吹。
帐外战舰上一声号鼓,炮口齐齐动了一寸。
船长把手按了下去。
红泥指印落在纸上,一个挨一个。
随船货物也搬下来验。几口铁锅、两把铁犁、一捆短镰,按斤称过,换走十五袋玉米、三筐腌肉和两大桶淡水,连一根针都记了账。
教士还想再说什么,被船长一把拽住袖子,拖回小艇。
三日后,四条西班牙船起锚,沿来路退了出去。
退到海平线之前,他们挂了最后一串旗语。
通事看了半天。
问咱们往后,还能不能来做买卖。
周满笑了笑。
回他,来可以,先报关。
几个月后,八百里加急进了京。
乾清宫签押房里,朱厚照把折件从头看到尾,又拿起随折附上的清单。
船名、人数、炮数、航路,一栏一栏填得密密麻麻,连那教士的十字架都记了一笔。
刘瑾在旁边觑着皇帝脸色。
内阁递了话,说红毛番竟敢在据点外头亮炮,怕要滋扰生事,要不要调镇东号过去压压阵。
朱厚照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哒哒,哒哒,哒哒哒。
西班牙。
这名字他太熟了。哥伦布、麦哲伦,美洲、太平洋,这个时代的海上疯王,满世界圈地的主。照他们的路数,撞上新地盘,先亮十字架,再亮剑,碑一立,地就算他们的了。
这回碑没立成,先按了手印。
夏婵玉坐在对面,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货不多,银子也不多,买粮的钱还是拿船上铜器折的。她顿了顿,不像专程来打仗。
本来就不是。朱厚照放下折件,试探。
试探据点里有多少人,多少炮,背后撑着多大一个摊子。
他起身走到墙边大海图前。
金山湾只是一个小点。小点往南,整片大洋空着,没有一个字。可他清楚,那片空白上,西班牙人的船已经在跑了,葡萄牙人在印度,教皇的界线在地图上一路往西画。
大航海的浪头,拍过来了。
比他以为的早。
刘瑾小声问。
那陛下的意思,是打,还是……
不打。
朱厚照回得干脆。
传旨,据点界线一寸不许越。他们不先开炮,谁也不许妄动。要做买卖,按规矩来,报关,验货,记账。
他提起朱笔,在折件末尾落下四个字。
造册备查。
笔锋顿了顿,又添一行。
此后凡弗朗机船只,船名、人数、炮数、航路,悉数造册,逐月上报。一户一档,不许遗漏。
刘瑾捧折子退出去时,后背还有点发紧。他原以为皇帝听说外夷亮炮,总得摔个杯子骂两句。
没有。
皇帝把一场仗,变成了一本账。
夏婵玉收起簿子,临走前看了他一眼。
陛下似乎并不意外。
朱厚照望着海图,没回头。
意外什么。该来的总会来。他怕的从来不是这四条船,是四条船后头那个张满了帆的时代。
好在这一回,他们先看见的,是大明的炮。
两万里外,金山湾洋面起了暮色。
周满立在船头,合拢厚重的航海档案,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西班牙人的指印、旗语、航路,连同湾里的水井菜地,都压进了这一册。
他抬头往西看。
落日沉进海里,尽头是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大洋,黑蓝色的水一直铺到天边,连帆影都没有。
船队,还要往那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