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吊上甲板的,是二十箱豆芽。
木箱不重,水手抬得却慢。箱底压着湿布,黄豆刚冒白点,一碰就断。
医官守在跳板边,一箱一根竹签,数完了才放行。
这东西比金砂娇贵。
周满没接话。他蹲在水柜前,看管粮官封柜。
金山湾的井水浑黄,在据点沉了一宿,又过细砂,此刻盛在桶里,还带着土腥。柜口钉了铅皮,两把铜锁,一把挂在周满腰间,一把在管粮官手里。
多少?
四百二十桶。管粮官翻册子,按每人每日两口算,一百一十天。
一百一十天。
周满抬眼看向码头外。坡上的菜地只剩一片收割后的短茬,井口辘轳还在转,两个小兵抬水上来,扁担吱呀响。
一百一十天之后的岸,册子上没有,海图上也没有。
菜根呢?
萝卜六百斤,腌菜三百坛,晒干的菜根装了八筐。管粮官顿了顿,都是据点这一季出的。
一个老水手从旁边过,伸手摸了摸豆芽箱,粗糙的指头在木箱上停了停。
开春叫老子挑粪种菜,老子骂了三个月。他咧开嘴,现在倒好,全船的命系在几把草上。
周满站起身。
每日豆芽一把,得病的加一把。水少一口,自己受着,谁多占,按偷盗论。
医官应下。
这一年在金山湾,七个人没了,有几个就是牙花子出血,浑身发软,最后连水桶都提不动。菜地一起来,再没人犯过。水手们不懂,只当是仙草。
周满没解释,只叫医官把黄豆和湿布也备足。
午后,潮水转向。
旗舰升起一面三角旗,各舰先后起锚。岸上传来号炮,坡顶炮台的龙旗在风里抖。没有人欢呼,水手们扒着船舷看那口井、那排木桩,直到它们缩成海平线上一个黑点。
舰队掉头,西南。
身后是已知的海岸,身前整片大洋没有一个字。
风暴在第九天后半夜砸下来。
风先变味,带着腥冷。接着浪就上了甲板,像一堵堵移动的墙。天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桅杆被压得咯吱响。
一条船的水柜松了箍。
天亮时风停,甲板上到处是断绳和碎木板,淡水顺着板缝往海里滴。管粮官跪在柜边,用身子去堵,眼睛通红。
堵不住。
周满抹了把脸上的盐霜。
沿岸找水。
当天午后,哨船发现一处荒滩。
滩后是矮坡,挖下去五尺见湿泥,再挖三尺,水渗了上来,发黄,发涩。医官尝了一口,皱眉,又点头。
能吃,烧开。
水手们立刻动手。井口围上石块,削木为槽,把水引到桶里。绘图官蹲在坡顶,对着海湾勾线,哪里有暗礁,哪里能避浪,吃水几丈,一笔一笔。
周满立在他身后。
潮时记了?
记了。
底质呢?
沙泥。绘图官抬头,指挥,这些也要入册?从前账上只记银货。
现在记。周满道,下一趟船走到这儿,照册子就能取水,不用再拿命试。
三日后,一块青石碑立在坡顶。
大明正德十五年,水师于此取水。背面刻着方位、水深和可泊船数。
第二处滩涂更南。
船还没靠岸,就看见滩上大片矮灌木,枝头挂着小青果,酸得人皱眉。医官嚼了两颗,眼睛亮了,叫人整片整片地采。
就是它,止血热。
林子里有人影晃动,是当地土着,举着木棒,却不靠近。周满叫人把铁锅、缝衣针和红布摆在滩上,人退开。
半晌,几个土着摸过来,放下鱼干和玉米,取走东西,全程没有一句话。
通事想上前,被周满抬手拦住。
各点各的头,够了。
第二块碑立起来时,绘图官的册子已经厚了一倍。
上面不再只是进出货物。海湾的形状、星象高低、潮来潮去的时辰、何处水甜、何处水咸、风从哪面来、浪有多大,密密麻麻。
一本商贸账本,正在变成一册山海图。
又往南,天一日冷过一日。
浪里开始有碎冰,指甲大小,撞在船板上沙沙响。雾从海面升起来,先是一缕,随后铺满,桅杆顶上的人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
船速慢下来,铅锤不断往海里放。
五丈。
三丈。
一丈二,底是黑石!
舵手的脸变了。四周的水声不对,空而发闷,像在两堵墙之间走。
那名在前一处滩涂重金雇来的向导忽然趴在甲板上,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着什么。通事凑过去听,脸色发白。
他说前面是恶灵住的地方,船进去就出不来,只有绝壁和冰。
老水手骂了一声,骂到一半停住。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拍打岩壁的回声,一下,一下。
几条船的管带都靠过来,看着周满。
退吧。有人低声道,等雾散了再说。
周满没说话。
他回到舱里,翻开这几十天的记录。潮汐线一页页排开,南边的潮水一进一出,力道比别处大;风里有一股淡冷水汽,混着另一种海腥味;昨夜铅锤带上来的底泥里,有细沙,也有碎贝壳。
水是活的。
活水的另一头,必定连着海。
他提起笔,在纸上把几条潮线接在一起。笔尖停住,又抬头看罗盘。磁针在雾里发颤,却始终指着一个方向。
下锚。
命令传出去,铁锚沉入黑水,链条绷直。
周满走上船头。雾水打湿他的眉毛,他盯着前方那片灰白,声音不高,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放快船,测水。
向导猛地抬头,扑过来抱住桅杆,连连摇头。几个老水手也没动。
指挥,这水路……
潮从南边来。周满打断他,有进有出,不是死湾。
他顿了顿。
我们走到这儿,不是为了掉头。
没人再说话。
一只小快船放下水,四名桨手,一名测水的,带着铅锤、罗盘和一卷空白册子。绳梯解开时,桨手回头看了一眼。
周满朝他点头。
快船调转船头,顺着一股湍急暗流,朝雾深处划去。
周满回到海图前。
图上这片大陆南端,从前只有一团墨迹。他提起朱笔,在那团墨迹上画了一道,又在水道入口处,重重落下一个血红的问号。
笔尖的红墨洇开,像一滴没干的血。
舱外,雾越来越重。
桨声渐渐远了,先是还能听见回声,后来回声也被两壁夹碎。领航的快船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在浓雾和礁石之间一闪。
雾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随即,被漆黑的峡口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