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只响了半声。
后半声被雾嚼碎,两壁的崖把回音推来推去,最后只剩水撞石头的闷响。
快船是天亮后摸回来的。五个人回来四个,剩下那个头被礁石掀开半边,裹在船板上,出气多进气少。
能走。带队的桨手嘴唇冻得发紫,两堵墙夹着,水往南抽,底下全是黑石头。
周满蹲下身,看他摊开的湿图。墨迹被水洇开,只剩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进峡。
舰队排成一字进去。
两边的崖像被刀劈过,黑森森立着,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碎冰在船帮上磨,沙沙响,像有人趴在船边磨牙。峡里的风说来就来,撞在崖壁上打着旋。
罗盘的磁针开始发颤,转得人眼晕。
靠人。周满站在船头,水砣不停,两丈一报。
平浪号走在最前。
那是条老哨船,船身轻,吃水浅,专管探路。哨官扒在船头,水砣绳一圈圈从手里放出去,指缝被勒出血口。
三丈!
两丈八!
两丈……
声音忽然断了。
先是水面一斜。
一股横流从侧壁的黑峡里撞出来,看不见,只觉得整片海往旁边挪了半尺。平浪号船头猛地往左摆,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腮。
接着是船底的闷响。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是木头劈开的声音。
黑礁石从船肚子里顶出来,带着碎木和水。平浪号的前桅杆歪下去,歪到一半,帆布被风灌满,整条船被自己的帆拽着,翻了半个身。
人在冰水里喊,喊了几声就没了。
装标本的木箱浮起来,散了,羽毛、兽皮、不知名的果子在黑水里转一圈,跟着船往下沉。绘图官这几个月描的草图飘在水面,被浪一压,糊成一团。
放艇!
周满的嗓子劈了。靠过去,抛绳!
旗舰不敢开足,锅炉压着半口气,一寸寸往沉船那边挪。水手们扒着船舷,把缆绳和空木桶往冰水里丢。
一个落水的人抓住了绳。
是平浪号上的年轻水手,半边脸被血糊住,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众人七手八脚把他往上拖,拖到一半,他忽然挣了一下,把油布包往船舷上递。
图……
包递上来了。
人松了手,被横流一卷,贴着礁石沉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周满跪在船板上,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指节发白。
峡里的雾又合上了。
清点到天黑,平浪号连哨官带水勇,殁了十三个。救上来的人趴在甲板上吐黑水,没有一个能自己站起来。
夜里,几条船的管带聚到旗舰。
没人先开口,只有舱顶滴水,一下,一下。
退吧。一个管带低声道,趁入口还认得,雾一散就走。
哨船都碎了,再往里填,填的是咱们这几条大船。
周满没说话。
他把油布包打开。湿册子黏在一起,一页页揭,纸边直掉渣。平浪号的测水日志还在,潮线、水深、横流出来的方位,歪歪斜斜,都在。
他把册子推到众人面前。
这股横流从西岸来,半个时辰一换。声音哑,却稳,记住它,就能避开。
指挥!一个管带红了眼,十三个人啊!
所以更不能退。
周满抬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退回去,这十三个人,就是白死。
往前,这道水门是咱们凿开的,往后每条船走到这儿,都念他们一声。
他站起身,把册子按在海图上。
本指挥把话搁在这儿。
不许回头。
接下来的四天,船队是从石缝里挤过去的。
峭壁上钉了木桩,缆绳一头拴在桩上,一头绞在舰首的辘轳,几百号人喊着号子,把船一寸寸往上拖。断过两回舵,木匠抱着木料在浪里补,手指冻成红萝卜。雾散了又合,合了又散。
第五天清晨,雾忽然薄了。
有人听见水声变了。
不再是夹在墙里的闷响,是空的,远的,铺得很开很开。
一缕光从雾的裂缝里漏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接着,整片雾像被人一把扯开。
外面是海。
没有边的海,蓝得发黑,浪头慢悠悠地涌,太阳挂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甲板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喊,有人笑,有人蹲下去捂着脸哭。
周满扶住船舷,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海岬是块黑石,陡立在水道出口。他让人把碑立在最高处,石匠凿了半日,回头问刻什么。
周满望着身后那道弯弯曲曲、吞了一条船的水缝。
周满海峡。
石匠愣了一下。
刻上。周满道,再刻一行,大明正德十五年,水师由此通海。
将士们扒着船舷看那块碑,只当是天朝威名又往天边外推了一程。
周满知道不是。
那是给后来的船留的门。看见这块碑,就知道水底下哪里躺着平浪号,哪股横流半个时辰一翻脸。
消息到北京,是几个月后。
火漆在满剌加重新封过,折了三道,册子边角磨得起毛。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旺,夏婵玉把册子摊在御案上,纸页还带着点海腥。
平浪号一艘,触礁沉没。她一页页翻,殁十三人,伤九人。标本十去其七,测绘草图随船沉没,抢回测水日志一册。
殿里没人说话。
刘健先叹了口气。这一回他没急着喊国库空虚,老头捧着册子,手有点抖。
陛下,人是真没了。他声音发沉,几万里外的水路,拿咱大明的儿郎去填。第二趟船,臣以为当停。
李东阳在旁边点头。远海茫茫,胜败无从核验,徒费帑银,徒伤人命。
朱厚照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哒哒,哒哒,哒哒哒,敲得满殿人都听见。敲到一半,他下意识往腰间口袋摸,摸了个空,才收回手,抵唇咳了一声。
册子给朕。
他低头看了半盏茶。
平浪号造价,连炮带料,三万一千两。朱厚照开口,十三家抚恤加厚一倍,再加追赏,拢共不到五万两。
刘健一愣。陛下?
老刘,朕问你。朱厚照抬起头,没有这条海峡,船绕着大陆走,多走几千里,多遇几场风暴,沉几条船,死多少人?
刘健张了张嘴。
这账不能只算这一趟。朱厚照把册子合上,要看整条航路。海峡一凿通,水井、煤仓、菜圃沿路钉过去,一条船省下的水、煤、日子,往后是几十年、上百年地省。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五万两,买一条贯通两洋的水门。
李东阳还要再劝,夏婵玉已从袖里抽出另一张单子,铺在御案上。
臣妾已按再派第二趟估了数。她语气平,像在报宫里明天的菜钱,十三家抚恤、追赏,一万八千两。海峡入口设望桩、囤煤水、留人轮守,首年四万两,往后每年两万。
她抬眼看朱厚照。
抚恤从内库走,建仓走公账。陛下若准,开春就能随船发下去。
朱厚照提起朱笔,在单子上落下一个准字。
抚恤务必送到本家,回执要州县盖章。他笔不停,少一钱,朕拿你们是问。
刘健看着那道朱批,半晌,嘟囔了一句。
陛下算账,比臣还细。
同一刻,几万里外。
落日把大洋烧得通红,浪头像一排排火。
周满站在船头,风灌满他的披风。身后,那块刻着周满海峡的黑石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平浪号睡在峡底的黑石头之间。
管粮官走上前,声音发干。
指挥。
口粮,只够二十天了。
前方的海图上,又是一片没有一个字的空白。
周满望着那片红透的大洋,半晌,抬手。
升帆。